钦差衙门的小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晏清盯着顾长风,眼白里炸开一根根血线,翻涌的情绪是屈辱,是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对方只用了三言两语,就给他铸了一副挣脱不掉的枷锁。
王希杰为何拒捕潜逃?因为心虚!
他为何心虚?因为他背着自己这个“盟友”,给京城暗递消息,意图出卖自己,独吞功劳!
这个局,是死的。
他若将此事闹大,第一个万劫不复的,不是顾长风,而是他晏清!
他会被刘次辅视作连自己人都要坑害的毒蛇,被整个派系剔骨抽筋,彻底抛弃!
顾长风这个魔鬼。
他不是在递刀子。
他是抓着自己的手,将那把刀,一寸寸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晏大人,您看,这事闹的。”
顾长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发毛的惋惜,他亲自为晏清续上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年轻却令人心悸的脸。
“王公子年轻气盛,行事冲动,可以理解。”
“但国法无情,他犯下的错,总要有个交代。”
“下官人微言轻,顶不住京城王侍郎的雷霆之怒。可若就此放任,陛下那边,下官又无法交代。”
顾长风轻叹一声。
“思来想去,实在是……两难啊。”
他每说一句“两难”,晏清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这不是诉苦。
这是最后的逼迫。
这是在索要一份投名状!
一份让他晏清,斩断所有过往,完完全全绑上他这条贼船的,投名状!
晏清的喉结剧烈滚动,嗓子干得像要烧起来。
他端起那杯滚烫的茶。
这一次,不再是被迫,而是决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他开口,声音破碎得不像是自己的。
“说吧。”
“你要老夫,怎么写这封信?”
顾长风笑了。
那笑容,如暖阳融雪,和煦得让人心头发寒。
“晏大人误会了。”
“不是我要您怎么写,而是……事实,该怎么写。”
顾长风站起身,朝书房门口喊了一声。
“叔父,把东西拿出来吧。”
片刻后,吴谦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托盘,像是捧着自己的项上人头。
托盘上,是信纸,是狼毫笔,是砚台。
以及……一枚猩红的私印。
王希杰的私印。
晏清的瞳孔狠狠一缩。
“这……”
“哦,从王公子客栈的行李里,‘一并’寻获的。”
顾长风的解释云淡风轻。
“想来,是王公子准备用来给家里报平安的。”
晏清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小畜生,他算计好了一切!
“信的内容,很简单。”
顾长风拿起一张信纸,指尖轻抚纸面,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晏大人只需以一位同僚兼长辈的身份,向王侍郎表达一下痛心。”
“就说,王公子在江南交友不慎,误信奸人挑唆,对您这位一心提携他的前辈产生了天大的误会,甚至暗中写信回京,意图构陷。”
“后来,其行迹被官府察觉,他心虚畏罪,仓皇出逃,如今下落不明。”
顾长风的目光转向晏清,嘴角勾起一道森然的弧线。
“最后,再请王侍郎放心。您一定会发动所有力量,尽快找到王公子,并从中斡旋,为他求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您看,这样写,合不合情,合不合理?”
合情合理?
这他妈是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王希杰一个人身上!
还顺便,把他晏清塑造成了一个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为同僚奔走的好人!
可这封信一旦送出,就等于他晏清,亲口对王承恩说:你儿子是个背信弃义的蠢货,他有今天,纯属活该!
王承恩会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是自己为了独吞功劳,设局陷害了他的儿子!
从此,他晏清与王承恩,与整个刘党中所有王家的附庸,都将势同水火,再无转圜!
这哪里是信?
这是一把刀!
一把斩断他所有退路的刀!
“顾长风!”晏清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顾长风,声音都在抖,“你……你这是要老夫,自绝于朝堂!”
“晏大人言重了。”
顾长风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是在救你。”
“你以为,没有这封信,你就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京城,告诉刘次辅,你被我耍了?”
“你以为,王希杰那个蠢货,真的能守口如瓶?”
顾长风踏前一步,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晏清。
“我告诉你。”
“今天,你若是不写。”
“明天,王希杰的口供,就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那份口供会说,是你晏清,指使他来江南,名为探听消息,实为勾结覆船会余孽,意图刺杀本钦差!”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你猜,陛下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
“你!”
晏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面如死灰。
他懂了。
彻彻底底地懂了。
从他踏入金陵城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这是一个来自地狱,以人心为食的魔鬼!
他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许久,许久。
晏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笔。
笔杆,重若千钧。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信纸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顾长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催促,也不言语。
他知道,这道坎,晏清自己不过去,谁也帮不了他。
终于。
晏清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恨,都化作了认命的死寂。
他落笔了。
一个个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纸上。
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仿佛他写的,不是一封自绝前路的降书。
而是一封,平平无奇的家信。
写完。
他拿起王希杰的私印,沾了印泥。
重重地,盖在了信的末尾。
那鲜红的印记,像一滩刺目的血。
“可以了吗?”
晏清放下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晏大人深明大义。”
顾长风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温和的笑容。
他拿起信,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
陈景云如鬼魅般出现。
“将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亲手交到户部右侍郎,王承恩大人的手上。”
顾长风的目光别有深意地扫过晏清。
“记住,一定要快,绝不能有任何耽搁。”
“是。”
陈景云接过信,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小院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晏清站起身,没有再看顾长风一眼。
他只是拖着那双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向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萧瑟,佝偻。
像一条,被主人当众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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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某处不知名的湖心岛。
水雾浓得化不开,将一座雕栏水榭浸得湿冷,隔绝了尘世间的一切声息。
杨天赐一身素白长衣,衣角垂落,纹丝不动。
他临窗而坐,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已现。
他的神情专注得可怕,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一局必死的棋。
“公子。”
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高大身影,如一道影子般,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覆船会十二地支,“癸丑”。
“金陵的消息。”癸丑的声音,带着面具特有的沉闷。
杨天赐执着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
“说。”
“顾长风以雷霆手段,通缉了户部侍郎王承恩之子,王希杰。”
“京官晏清随后登门,二人密谈一个时辰。晏清离开后,顾长风便派了皇城司的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入京。”
杨天赐闻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似乎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棋盘之上。
“另外,”癸丑的语气沉重了一分,“晏清那条老狗,正在我们被查抄的产业里,发了疯似的翻找账册,似乎……在寻找信件。”
啪。
杨天赐手中的白子,终于落下。
清脆的声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涟漪。
随着这一子落下,棋盘上黑子所布的大龙被瞬间截断,再无半点生机。
“周康……终究是个蠢货。”
杨天赐看着棋局,嘴角逸出一丝微笑,摇头。
“人死了,还要留下这么多麻烦。”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对一颗废棋的失望。
“是你收尾不净。”
一个清冷的女声,自珠帘后传来,话音里没有温度。
珠帘被一只素手掀开。
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容貌极美,眉眼间却无半分尘俗气,只有拒人千里的清寒。
她是“甲寅”,玄素道长。
如今在江南被无数信徒奉为“活神仙”的女人。
“杨天赐。”
玄素的目光直直落在杨天赐身上,不带任何敬畏地直呼其名。
“你为了试探顾长风,把江南据点当成弃子,我没意见。”
“但你不该留下周康与刘铭那些往来书信。”
“现在,晏清那条闻到腥味的狗到处乱翻,顾长风那只狐狸更是借题发挥,将整个江南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你所谓的‘大戏’尚未开锣,我们的根基,快要被他们连根刨尽了。”
玄素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针。
面对指责,杨天赐只是笑了。
“玄素,你的心,乱了。”
他转过身,那双俊美得有些妖冶的桃花眼,静静地看着她。
“区区几封信,几本账册,又能如何?”
“它们能证明的,不过是周康、刘铭与京城某些人有勾结。这些,本就在我的棋盘之内。”
“至于顾长风……”
杨天赐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玩味。
“他搅得越浑,这出戏,才越有意思。”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棋子跳得越高,摔碎时,声音才越是动听。”
癸丑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只负责执行命令。
玄素的眉头却锁得更紧,冷声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后手,我只知道,这会影响我的‘水陆大会’。”
“哦?”
杨天赐眉毛一挑,似乎这才真正来了兴致。
“准备得如何了?”
“七日后,玄武湖。”
玄素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请柬已广发江南士绅富商。届时,金陵城将万人空巷,来参加这场为玄武门冤魂祈福的法会。”
“就连那个被顾长风吓破了胆的江宁知府孙志才,也乖乖送来了三千两香油钱。”
“很好。”
杨天赐满意地点头。
“孙志才这种人,留着,比杀了他更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一片烟波浩渺的湖面。
“届时,我会亲自到场。”
他的眼中,闪动着兴奋而癫狂的光。
“我要亲眼看看,我为顾长风准备的,这份厚礼。”
“我也要让他知道……”
“这江南的水,藏得住过江的泥鳅,却藏不住,真正的龙。”
玄素看着他近乎病态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像杨天赐想的那般简单。
那个叫顾长风的年轻人,是一片看不透的深潭。
你以为探到了底,他却能掀起你无法预料的滔天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