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京城这口滚油,将这三日熬得无比漫长,又无比迅疾。
无数道目光,无数重算计,无数张在阴影中编织的网,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大理寺。
这一天,天色阴翳,铅灰的云层沉甸甸压下来,仿佛整座天空都即将倾颓。
大理寺门外,人潮如海。
自朱雀大街的街口起,直至公堂前的广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将每一寸土地都填满。
百姓、书生、商贾、江湖客……
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场,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审判。
“来了!钦差的车驾!”
人群中一声嘶喊,像点燃了引线。
唰——
所有目光齐齐射向街口。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布马车,在两队玄甲羽林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那股铁与血凝聚的煞气,让鼎沸的人声瞬间死寂。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
顾长风一身青衫,走了下来。
他的神情平静如深冬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他即将走入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审判,而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茶会。
他身后,吴谦的脸比身上的八品官服还要煞白,双腿抖若筛糠,几乎是靠着顾长风的臂膀才没有瘫软在地。
“奸贼!”
“酷吏!”
“还林家小姐一个公道!”
死寂的人群中,有人带头怒吼。
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裹挟着污泥,暴雨般从四面八方砸向顾长风。
羽林卫士卒脸色剧变,腰间佩刀“呛啷”出鞘半寸。
“不必。”
顾长风抬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拔刀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没有躲。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污秽之物,一件件砸在身上。
崭新的青衫,转瞬狼藉。
他看着那些对他怒目而视,满腔义愤的百姓与书生。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眼中的他们,不是伸张正义的侠士,而是一群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提线木偶。
无知,且可悲。
这些唾骂与秽物,就是他为今日这场大戏,献上的开幕祭品。
顾长风收回目光,转身。
一步。
一步。
他踏上大理寺那高高的石阶,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漫天飞舞的污秽中,他那孤绝的背影,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悲壮。
……
大理寺公堂。
空气凝重如铁。
高堂之上,三张紫檀木大案并列。
正中主审,大理寺卿,裴宣。
他一身绯色官袍,面若寒霜,不怒自威。
左侧陪审,刑部尚书,郑克己。
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眼窝深陷,他是刘传锡的左膀右臂,刘党的绝对心腹。
右侧陪审,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文。
一个须发皆白,满面正气的老臣,以“刚正不阿”闻名,更是林钲起的生死至交。
三方势力,三足鼎立。
堂下两侧,文武百官,泾渭分明。
左列,宰相李纲、大将军穆天成,率一众主战派勋贵,神情肃杀,目光如电。
右列,次辅刘传锡、大学士林钲起,领一班文官清流,大多嘴角含笑,眼神中是看戏的快意。
金銮殿上的厮杀,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方寸公堂。
这里是审判台。
更是斗兽场。
当顾长风一身狼藉地走进公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
惊愕,幸灾乐祸,担忧,还有……冰冷的杀意。
刘传锡的嘴角,牵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林钲起老眼深处,厉芒乍现,仿佛已经看到了顾长风身败名裂,被踩入泥潭的凄惨下场。
“肃静!”
裴宣一拍惊堂木,威严之声震彻四壁。
“带原告、被告!”
随着他一声令下。
顾长风走到了左侧原告的位置。
而另一边,两名衙役押着一个身着囚服、镣铐加身的女子,走了上来。
林晚照。
她比三日前更清瘦了,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唯独那双眼睛。
亮得骇人。
曾经燃烧在其中的天真火焰,已经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碾碎后,又从灰烬里重新凝聚出的,冰冷而锋锐的光。
她没有看任何人。
无论是旁听席上,对她投来怨毒目光的爷爷林钲起。
还是那个让她沦为全城笑柄,此刻正满眼挣扎的前未婚夫,何文静。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在案台上那本被当做证物的卷宗上。
《北境军报》。
“堂下何人?”
裴宣的声音打破沉寂。
“罪女,林晚照。”
嗓音沙哑干涩,却又诡异地平稳。
“林晚照,”裴宣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审视,“你可知罪?”
刹那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钲起与刘传锡死死盯着她。
他们需要她哭,需要她闹,需要她血泪控诉顾长风的“暴行”。
她,是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
然而。
林晚照的回答,让整个公堂,陷入了死寂。
“我知罪。”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审判席。
“我犯三罪。”
“其一,为愚。不辨是非,错认寇仇为恩师。”
“其二,为不孝。忤逆祖父,令百年林氏因我蒙羞。”
“其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撕扯出的血肉,在泣血嘶吼,“……为一己私欲,无视国难!”
“当北境将士浴血,尸骨成山!”
“我,却为可笑的江湖道义,将剑,指向为他们筹措军饷的朝廷命官!”
“此罪,当诛!”
话音落。
她猛地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蜿蜒而下。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林钲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刘传锡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看着林晚照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这……
这和剧本,不一样!
这个蠢丫头,她疯了吗?!
她不是来伸冤的吗?
怎么把自己,给定了罪?!
裴宣眼中,一抹激赏转瞬即逝。
他看了一眼原告席上,那个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顾长风。
他知道,这一定是这个年轻人的手笔。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竟能在短短三日,让一个天真少女,脱胎换骨!
“林晚照。”
裴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认罪。”
“本官问你。”
“当初,是何人,蒙蔽于你?”
“又是何人,将顾大人行踪,泄露给你?”
“你,可愿当堂指认?”
来了!
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晚照,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沾满血污与泪痕的脸上,竟然绽开一个凄厉到极致的笑容。
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惊愕、错愕、震撼的面孔。
最后。
定格在文官席位中,那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细微颤抖的年轻才俊身上。
何文静!
“是他!”
林晚照戴着镣铐的手,猛然抬起,遥遥指向了他!
那根手指,像一柄淬毒的匕首!
“是他告诉我,顾长风是国贼!”
“是他告诉我,我爷爷被奸人所害!”
“是他,给了我顾长风的路线图,让我去,‘替天行道’!”
轰!
整个公堂,彻底炸了!
何文静脑中轰然一炸,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他看着那个在审判台上,用血泪指控自己的女子。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话?!
“不!不是我!”
何文静终于从极致的惊骇中挣脱,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我没有!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然而,他的辩解,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林晚照的未婚夫。
他有动机,更有机会!
林钲起的眼前,阵阵发黑。
刘传锡死死攥住官袍的袖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青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
顾长风。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辩论什么“江南暴行”。
他要的。
是掀桌子!
他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同党”,一个他们自己送上门的“替罪羊”,将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砸了个粉碎!
这个局。
从他们逼迫陛下,开启三司会审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已经输了。
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