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钲起倒下的那一刻,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巨木,轰然倒塌,也砸碎了整个文官集团最后的侥幸。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几名官员手忙脚乱抢救林钲起的惊呼,和更多人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他们看着那个持剑而立,浑身浴血,目光却锐利如刀的女子。
看着那个嘴角含笑,眼神却比寒冬更冷的青衫书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场审判。
这是一场,由天子授意,由顾长风操刀的,针对他们所有人的,屠杀。
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刘传锡的身体,在官袍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布满了冷汗,皱纹里都透着死气。
他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顾长风的目光,已经像毒蛇一样,锁定了他。
“刘次辅。”
顾长风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
“林大学士,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听在刘传锡耳中,却无异于阎王的催命符。
“顾长风!你……你休要猖狂!”
刘传锡色厉内荏地喝道,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你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大员!你……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国本?”
顾长风笑了,他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孩童。
“刘次辅,你错了。”
“我不是在动摇国本。”
“我是在,为陛下,清除国之蛀虫,稳固国本。”
他缓缓踱步,走到了那些散落的账册前,弯腰,捡起其中一卷。
“比如说,这一卷。”
他将账册展开,对着刘传锡,也对着满朝文武。
“宣德二十三年,江南盐税,亏空三十万两。”
“时任盐运使,上奏朝廷,称江南沿海,遭遇百年不遇之海啸,盐场尽毁,颗粒无收。”
“陛下体恤,不仅免了盐税,还从国库拨了十万两,用于修缮盐场。”
顾长风念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可我,在来京城之前,刚从江南回来。”
“我查过江南地方志,也问过当地的渔民。”
“宣德二十三年,江南,风调雨顺,连一场大点的台风都没有。”
“那所谓的‘海啸’,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刘传锡!
“刘次辅,您是江南出身,门生故吏遍布三州。这件事,您,不会不知道吧?”
刘传锡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件事,他不仅知道。
他,就是主谋!
那三十万两盐税,那十万两修缮款,最终,都流入了谁的口袋,他比谁都清楚!
“顾长风!你……你这是污蔑!”
半晌,刘传锡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污蔑?”
顾长风笑了。
他将手中的账册,轻轻合上。
“刘次辅,你觉得,我今天站在这里,需要用‘污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吗?”
他话音刚落。
公堂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碰撞之声!
嗒!嗒!嗒!
那声音,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向门口。
只见,两队身着玄黑铁甲,腰悬制式长刀,脸上戴着冰冷铁面具的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血煞气。
那不是寻常的城防营,更不是大理寺的衙役。
那是,只听命于天子一人的,皇城司,缇骑!
为首的一人,没有戴面具。
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正是皇帝的影子,陈景云。
陈景云走到公堂中央,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对着主审席上的裴宣,微微一拱手。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公堂的死寂。
刘传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有一种,大祸临头的,强烈预感。
公堂之上,所有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陈景云展开圣旨,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朕,躬染微恙,然,心系国事。”
“闻,三司会审,清流蒙冤,国贼猖獗。”
“朕,心痛难当,夜不能寐。”
“朕思之,此案,既已天下瞩目,便当,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特赐,原告顾长风,金牌一面。”
“可,持此金牌,调阅大乾立国以来,所有卷宗,上至六部,下至州县,任何人,不得阻拦!”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刘传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调阅所有卷宗?!
这……这是要将他们这些世家门阀,自大乾立国以来,两百多年的老底,全都给翻出来啊!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狠!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陈景云的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森然。
“另……”
“朕闻,江南盐运使张启年、漕运总督刘文远,与逆党‘覆船会’勾结,贪赃枉法,罪大恶极。”
“此二人,乃吏部尚书刘传锡一手提拔,朕,深感痛心。”
“着,革去刘传锡吏部尚书、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
“着,皇城司,即刻,查抄其府邸!”
“着,大理寺,三日之内,严加审讯!务必,将所有同党,一网打尽!”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公堂,陷入了炼狱般的沉寂。
刘传锡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革职……
抄家……
严审……
他完了。
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势,他维系了一辈子的体面,他引以为傲的门生故吏……
在这一刻,都被这短短几行字的圣旨,碾得,粉碎!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穿过人群,死死地,落在了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的,青衫书生身上。
他终于明白。
顾长风,根本就不是李纲的刀。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皇帝的刀!
一把,皇帝用来,清洗整个朝堂的,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屠刀!
而他,刘传锡,他背后的刘党,那些自以为是的江南士族……
都只是,皇帝为了磨砺这把刀,而准备的,一块块,磨刀石!
“噗——”
想通了这一切,刘传锡再也抑制不住,一口心血,猛地喷出,溅红了身前的金砖。
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
那个青衫书生,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悲悯的,如同神佛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