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巡阅使。
总督三州军政。
便宜行事。
这道任命,比之前那个“江南经略副使”,权力更大,也更……烫手。
它意味着,顾长风将以一个文臣的身份,节制北境所有的武将。
甚至包括,那位镇国大将军,穆天成。
这道旨意,若在平日,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此刻,它的所有分量,都被圣旨上最后那短短七个字,压得黯然失色。
“着,废太子李斌言,随行。”
废太子,李斌言。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被囚于东宫,几乎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失败者。
皇帝,竟然要让他,跟着顾长风,去北境?
吴谦在一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被冻僵了。
他想不通。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皇帝这步棋的用意。
让一个废太子去往前线?
这是嫌北境还不够乱吗?
还是说,这又是某种针对顾长风的、更阴狠的算计?
让顾长风拖着一个巨大的政治累赘,去往那个本就杀机四伏的战场。
这不啻于在他身上,绑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吴谦的脸,比雪还白。
顾长风的脸上,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却迅速沉淀为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缓缓地,将圣旨卷起。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恐惧,亦无疑惑。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了然。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皇帝这最后一步棋的真意。
皇帝不是要杀他。
更不是要卸磨杀驴。
天子在用一种最直接,也最冷酷的方式,告诉他一件事。
朕,信你。
朕,将大乾王朝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一样,是北境边关的存亡。
另一样,是他那个不成器,却唯一的儿子。
这已非恩宠。
这是托付。
一种帝王对臣子,最沉重,也最致命的托付。
“臣,领旨。”
顾长风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衣袂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顾大人,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您。”
陈公公见他领旨,脸上的笑意深不见底。
“陛下说,茶,要趁热喝。”
他的声音又轻又细,落在雪中,几不可闻。
“冷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说完,陈公公再躬一礼,转身带着人,如融化的雪水般,悄然无声地退去。
庭院里,只剩下顾长风和吴谦,站在漫天风雪之中。
“长风……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吴谦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陛下他,到底想做什么?”
“叔父。”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他惨白的脸,脸上竟浮现一丝笑意,暖得像冬日里的太阳。
“陛下,只是想请我,去喝杯茶而已。”
说完,他不再多做解释,径直走向听风苑的大门。
“张赫。”
“末将在。”
一直如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张赫,无声出现。
“备马。”
顾长风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去,东宫。”
……
东宫。
还是那座宫殿,曾经的辉煌早已褪色,此刻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
门口没有侍卫,没有内侍,只有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中年人,气息沉凝如山,如两尊雕塑般守在那里。
看到顾长风和张赫,两人只是掀了掀眼皮,并未阻拦。
其中一人上前,用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推开的仿佛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段被彻底尘封的岁月。
门内的景象,让张赫的眼角都微微抽动。
没有想象中的破败与萧条。
庭院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几株腊梅在风雪中怒放,香气清冽。
只是,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梅蕊上那细微的,簌簌声。
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老太监,正拿着扫帚清扫庭中落雪。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看到顾长风进来,他停下动作,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却异常平静的脸。
“顾大人,来了。”
他声音沙哑,吐字却清晰。
“殿下,在毓庆殿,等您。”
顾长风点头,迈步走上那条石阶。
这条路,他曾走过,彼时杀机四伏,此刻却通往未知。
张赫默默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毓庆殿的殿门虚掩着。
一缕极淡的茶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
顾长风伸手,推开门。
殿内未点灯,光线昏暗。
正中央却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红光跳跃,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炭火旁,摆着一张矮几。
一个人,盘膝而坐。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竟与顾长风身上的衣着一般无二。
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随意束在脑后。
他面前,是一局残棋。
还有一壶正在“咕嘟”作响的热茶。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曾因养尊处优而略显浮肿的脸,如今清瘦了许多,棱角分明。
那双曾充斥着猜忌、暴戾与不安的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顾长风,脸上慢慢浮现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你来了。”
李斌言开口,声音温润平和。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顾长风沉默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局残棋,一炉炭火,一壶热茶。
宿敌相见,却无半分烟火气,倒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李斌言提起紫砂壶,为顾长风斟了一杯茶。
茶汤澄黄,香气瞬间在暖空气中弥漫开来。
“尝尝。”李斌言道,“父皇赏的,今年的新贡茶。”
他又重复了一遍陈公公的话,语气却截然不同。
“他说,这茶,要趁热喝。”
“冷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顾长风端起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久久未语。
他知道。
这杯茶,是他与李斌言之间,所有恩怨的句点。
也是他们二人,一段未知旅程的开篇。
他抬起头,迎上李斌言的目光。
“殿下,别来无恙。”
李斌言笑了,摇了摇头。
“从我脱下那身龙袍的一刻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风雪上,似乎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世上,便再无太子李斌言。”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隔着氤氲的茶雾,对着顾长风,遥遥一敬。
“只有,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