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走了。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顾长风的眼神看得发毛的惊惧。
书房里,只剩下顾长风和张赫。
李言被安排在隔壁的院子,顾长风没让他参与进来。
有些事,还不到让他知道的时候。
“大人。”
张赫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张冷硬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凝重。
“此事,有蹊跷。”
“何止是蹊跷。”
顾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简直,就是明明白白地在告诉我们。”
“他们,知道我来了。”
张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顾长风的意思。
草原人停止了夜袭。
这个举动,看似反常,实则传递了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
他们在调整战术。
而促使他们调整战术的原因,只有一个。
玉门关的局势,发生了新的,重大的变化。
这个变化,就是他们这一行三百人的到来。
一个钦差,一个废太子。
这个组合,足以让草原上那头老狼王,重新审视眼前的这盘棋局。
所以,他停下了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小动作。
他在等。
他在看。
他在思考,该如何利用顾长风和李言这两颗,从天而降的棋子。
“我们的行踪,泄露了。”
张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他们这一路,为了赶时间,也为了隐蔽,脱离了大部队,星夜兼程。
除了玉门关的守将赵破天,提前收到了兵部的八百里加急信函之外,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抵达时间。
可现在,草原人知道了。
这只说明一个问题。
有内鬼!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种人。”
顾长风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是玉门关的高层将领。”
“他们可以接触到兵部的信函,也可以用军中的渠道,将消息,传递出去。”
张赫闻言,眉头紧锁。
他想起了白天,帅府大堂里,那些将领看向他们时,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排斥。
北境将门,同气连枝,排外情绪极重。
为了抵制顾长风这个外来的“巡阅使”,他们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并非没有可能。
通敌,或许不至于。
但借草原人的手,给顾长风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那第二种人呢?”张赫沉声问。
顾长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赫的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比窗外的夜,还要幽暗。
“是我们自己人。”
轰!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赫的心上!
他那颗久经沙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脏,在这一刻,都控制不住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自己人?
他们这次带来的人,全都是由张赫亲自挑选的,羽林卫中的精锐!
羽林卫,天子亲军!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全军中百里挑一,身家清白,履历干净,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堪称大乾王朝最值得信赖的一支力量!
内鬼,会出在他们中间?
这……这怎么可能?!
“大人,这绝不可能!”
张赫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
“羽林卫的忠诚,毋庸置疑!”
“忠诚?”
顾长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嘲弄。
“张赫,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
“只有,背叛的筹码,够不够高。”
他走到桌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玉门关的将领,的确有嫌疑。”
“但,他们没有动机,将李言的身份,也一并泄露出去。”
“一个钦差,已经足够让他们头疼了。再加上一个废太子,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他们最多,只会泄露我的行踪。”
顾长风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而草原人,却连李言的身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说明,那个内鬼,非常清楚我们此行的,所有细节。”
“他知道‘北境巡阅使’的分量。”
“更知道,‘废太子李言’这五个字,对草原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说,这样的人,会是谁呢?”
张赫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蠢人。
顾长风话已至此,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能知道如此核心机密的,除了顾长风自己,就只有他这个,负责传达和执行的羽林卫指挥使!
而他,是绝不可能背叛的。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那个内鬼,就在他带来的,那三百名羽林卫之中!
而且,此人的地位,一定不低!
他能接触到,寻常士卒,根本接触不到的核心情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张赫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剧毒的冷血毒蛇,给死死盯住了。
那条蛇,就潜伏在他最信任的,袍泽兄弟之中!
随时,都可能跳出来,给他,给顾长风,致命一击!
“我……我马上去查!”
张赫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他无法容忍,自己的队伍里,出现这样的败类!
“查?”
顾长风抬手,制止了他。
“怎么查?”
“你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那条蛇,既然敢咬人,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你轻易找到。”
“甚至……”顾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他此刻,就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观察着你的,反应。”
张赫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放在了显微镜下,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
这种感觉,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追踪和侦查能力,产生了怀疑。
在顾长风这种,玩弄人心的怪物面前,他那点手段,显得是何等的,粗糙和无力。
“不怎么办。”
顾长风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研墨。
“他想看,就让他看。”
“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
“一条蛇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长风拿起笔,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两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请君。
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