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谷的风,是带刃的。
每一粒被卷起的沙砾,都像在无情地打磨着人的骨头。
穆云昭靠在一块背风的巨岩上,闭着眼,任由那股寒意侵入骨髓。
他已经在这里,陪着那只草原狐狸,当了半个月的野人。
刀磨得越来越锋利,耐心却快要被消磨殆尽。
他厌恶呼兰·阿都脸上那永恒不变的微笑,更厌恶那些藏在微笑背后,无休无止的试探。
这不像战斗。
这更像一场,在蛛网上进行的,无声的角力。
突然。
一阵急促到濒死的马蹄声踏碎了山谷的寂静。
一匹战马口吐白沫,疯了般冲进山谷,马背上的斥候几乎是滚落下来的。
穆云昭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依旧靠着岩石,姿势未变,但全身的肌肉,却在刹那间绷紧。
耳朵,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眼睛。
他捕捉到斥候冲入主帐后,那压抑着巨大情绪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玉门关……”
“……三万狼骑……一战……尽没……”
“……大王子……被大汗……夺了兵权……”
轰!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铁水,狠狠灌入穆云昭的脑海。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玉门关,大捷!
顾长风!
他做到了!
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一张看不见的网,真的将草原最精锐的狼骑,绞杀在了雄关之下!
穆云昭几乎要控制不住仰天长啸的冲动!
那份狂喜与骄傲,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但他不能。
他死死攥住拳头,锋利的指甲刺入掌心,用尖锐的刺痛来对抗那即将冲破喉咙的狂喜。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被风沙磨出的,冷硬麻木的表情。
“啊——!”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与不甘的咆哮,从另一顶帐篷里炸开!
那是属于拔都的,败犬的哀嚎。
紧接着,便是器物被疯狂砸碎的声响。
屈辱,是比刀子更伤人的武器。
“呼兰!你这个阴险的杂种!是你!一定是你!”
拔都像一头彻底疯掉的公牛,赤红着双眼冲了出来,指着呼兰·阿都那顶纹丝不动的黑色穹帐,破口大骂。
“你为了陷害我,用三万草原勇士的命给你当垫脚石!”
“你不是黄金家族的子孙!你是南人的走狗!”
咆哮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然而,呼兰·阿都的营帐,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辩解。
没有愤怒。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加致命。
“好!好!好!”
拔都怒极反笑,那张满是刺青的脸狰狞扭曲。
“呼兰·阿都!你给老子等着!”
“我拔都就算做鬼,也绝不会让你这个杂种,坐上那个位置!”
他翻身上马,带着最后的亲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黑狼谷,背影充满了悲壮与怨毒。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
呼兰·阿都的帐帘,才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他依旧是那身南朝的丝绸长袍,脸上的微笑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咆哮只是一阵无聊的风。
“穆兄,”他看向穆云昭,那双狐狸眼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寒光,“我那位好大哥,他走了。”
“嗯。”穆云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回应。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拦他?”呼兰·阿都笑着问。
“好奇。”
“因为,”呼兰·阿都嘴角的弧度变得森然,“一只会到处乱咬的疯狗,比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死狗,用处要大得多。”
他走到山谷隘口,望着拔都消失的方向,声音幽深。
“他现在对我恨之入骨,会不顾一切地去联络那些老家伙们,准备给我致命一击。”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呼兰·阿都转过身,看着穆云昭,眼中迸发出一种棋手落子前的兴奋。
“他把所有的牌,都摆在了明面上。”
“而我的牌,还藏在袖子里。”
穆云昭的心,微微一沉。
这只狐狸,又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就在这时。
叮铃。
叮铃。
一阵奇异的,清脆的驼铃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的另一端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凿子,一下下凿穿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一瞬间,山谷的风,停了。
穆云昭背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和呼兰·阿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掌握住了刀柄!
山谷入口,一支商队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骆驼,神骏得不像凡物,更像一头用霜雪与骸骨堆砌而成的生灵。
骆驼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折扇,在这刺骨的寒风里,不紧不慢地摇着。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温润和煦。
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死寂。
荒芜。
当穆云昭的视线与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
他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不是危机感。
是一种,身为猎物,被更高阶的捕食者,锁定的,本能的战栗!
这个人,是谁?!
“穆兄,”身旁的呼兰·阿都,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等的客人,到了。”
白衣男人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在呼兰·阿都身上一扫而过,随即,精准地落在了穆云昭的身上。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
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他从骆驼背上轻巧地翻身落下,动作优雅得不像武人,更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他对着两人,遥遥一拱手。
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跗骨之蛆般的邪气。
“江南,覆船会。”
他顿了顿,享受着两人骤然紧绷的反应。
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杨天赐。”
“见过,呼兰王子。”
“见过,穆云昭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