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之内,油灯摇曳。
光影将墙上的沙盘地图切割得忽明忽暗。
赵破天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铁青。
他的目光是一枚钉子,死死钉在沙盘东侧三百里外,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地名上。
白马坡。
“五千狼骑,绕道千里,直扑我军主力……”
赵破天粗粝的指节叩击着沙盘边缘,声音压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拔都!”
“好一个,不要命的赌徒!”
他身后,周通等一众将领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再无大捷后的半分喜气,只剩一片冰冷的死灰。
他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将。
只一瞬间,就看透了这步棋里藏着的,足以让整个北境防线崩溃的剧毒。
拔都的五千狼骑是孤军。
但这支孤军,是一根刺。
一根淬了剧毒,不扎向大乾的皮肉,而是直刺中枢神经的毒刺!
一旦援军主帅在腹地遭遇敌袭,他根本无法判断敌军规模,更无法判断玉门关的真实战况。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停滞不前,固守待援!
同时,向京城发出最坏,最紧急的警报!
十万大军,将被这五千孤魂野鬼,活生生钉死在半路上!
而玉门关,将彻底沦为一座孤城。
在巴图尔汗主力大军的围困下,慢慢耗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个人。
“顾巡阅!”
赵破天猛地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长风。
“必须立刻派人!派我们最快的斥候,去通知援军!告诉他们,拔都只是疑兵,玉门关固若金汤!”
“晚了。”
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却让大堂内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
他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手中,正把玩着那枚从羽林卫叛徒身上搜出的,黑玉蝎子。
“狼骑日行三百里,沿途劫掠为食。”
“我们的信使,一人一马,跑不过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门外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更何况,我们内部的‘蝎子’,不止一只。”
“任何信使,都可能在出关十里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帅府大堂,陷入了坟墓般的寂静。
绝望,像无声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口鼻。
前有狼。
后有蝎。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解的死局。
“那就分兵!”
周通双眼赤红,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嘶哑。
“末将愿立军令状!请将军给末将三千轻骑!末将亲自带队,绕到白马坡!就算不能全歼拔都,也定能拖住他,为信使争取时间!”
“没用。”
顾长风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三千轻骑,同样是孤军。拔都会拼了命地缠住你,他不需要赢,只需要拖延。”
“而巴图尔汗的大军,会趁你分兵、城防空虚之际,全力攻城。”
“到那时,玉门关和白马坡,我们会同时失去。”
周通那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他所有战术构想的血管。
“那到底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校尉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嘶吼道。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拔都得逞?看着十万援军被阻?看着玉门关被活活困死?!”
李言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局势,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发现,在这样一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天棋局面前,他那点所谓的皇子身份,那点圣贤书里学来的道理,是何等的可笑。
就在所有人都被绝望吞噬的时刻。
“谁说,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
顾长风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身影所牵引。
他没有去看那个代表着危机的“白马坡”。
也没有去看那支代表着希望的“大乾援军”。
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越过了玉门关,越过了连绵的战场,越过了所有正在厮杀的棋子。
然后,重重地,点在了沙盘的最深处。
那个代表着金帐王庭心脏的,巴图尔汗的狼王帐之上!
“我们,不去白马坡。”
顾长风抬起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震惊到失语的将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
“我们去草原。”
“去把巴图尔汗的王帐,给他点了。”
轰!
顾长风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道天雷,当空劈下,正中帅府大堂!
整个大堂,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瞬间,被炸成了一片空白!
“疯了……你他妈的疯了!”
赵破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着顾长风,因为极度的震惊,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主动出关?袭击巴图尔汗的王帐?!”
“那可是十几万狼骑主力!我们这点人冲出去,那是去送死!是自杀!”
“顾巡阅!我知道你年轻气盛,但打仗不是儿戏!”周通也急声劝道,“请您三思啊!”
“三思?”
顾长风笑了。
他看着这群被传统军事思维禁锢了头脑的沙场老将,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赵将军,我问你。”
“巴图尔汗,呼兰·阿都,现在在做什么?”
赵破天一愣,下意识道:“他们在等!在等拔都的消息,在看我们的笑话!”
“没错。”
顾长风点头。
“他们在看戏。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是绝不会在看戏看得最精彩的时候,中途离场的。”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马坡。”
“巴图尔汗的王帐,看似是龙潭虎穴,实则,是整个战场上,防备最松懈,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们去救援白马坡,是防守,是被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可我们若是,出现在他们的心脏呢?”
顾长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剖析人心的冰冷魔力。
“巴图尔汗会怎么想?呼兰·阿都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拔都的计划暴露了!他们会以为,我们的大部队已经绕到了他们的身后!”
“到那时,他巴图尔汗,还坐得住吗?他还有心思,去围困玉门关吗?”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全线收缩!回防王帐!”
顾长风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赵破天呆呆地看着沙盘,看着顾长风那根,点在狼王帐上的手指。
他那颗被沙场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疯狂。
这,是超越了所有兵法,所有常理的,鬼神之策!
以攻为守!围魏救赵!
不!
这比围魏救赵,更狠!更毒!
这是在用一把小刀,去撬动整个战局的杠杆!
这是在用一场豪赌,去逼迫那头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跟着他的节奏,起舞!
“我需要三千轻骑。”
顾长风的声音,将赵破天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
“我需要他们,今夜,就跟我出关。”
“我不需要他们攻城拔寨。”
“我只需要他们,将火把,插遍巴图尔汗的粮仓。”
赵破天看着顾长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士卒性命托付给统帅时,那种独有的,决绝与信任。
许久。
他缓缓地,对着眼前这个比他孙子还年轻的青衫书生,抱拳,躬身,一揖到底。
“顾巡阅。”
他的声音嘶哑,却重逾千钧。
“我玉门关,三万将士的性命。”
“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