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铁骑在茫茫的草原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他们没有向南,没有返回玉门关。
也没有向东,去与那支虚假的“奇兵”汇合。
他们一路向北。
更深地,扎进了草原的腹地。
此举形同自投罗网,透着一股不计生死的疯狂。
李言紧紧跟在顾长风的身后,彻骨的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心里的疑惑,却比这寒风更加刺骨。
他想问,又不敢问。
昨夜那场血腥的屠戮,已将他过去二十年建立的世界观彻底击碎。
他看着顾长风的背影,那道青衫身影,在他眼中,已与妖魔无异。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得到一个,让他更加恐惧的答案。
队伍在黎明时分,抵达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这里没有山脉,没有河流,只有一片由巨大黑石组成的,连绵起伏的丘陵。
顾长风勒住了马。
“到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周通等几名骑兵将领先一步冲上最高的那座小山,勘察地形。片刻之后,他们飞奔而回,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大人!神了!”周通的声音里充满了敬佩,“这地方,简直是天赐的堡垒!”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将剩下的递给脸色惨白的李言。
李言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那座小山。
山不高,约莫百丈。
但,极其陡峭。
整座山,像一块巨大的,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只有南面有一条相对平缓的斜坡,可供人马通行。
东、西、北三面,皆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
山顶,是一块方圆数百步的平地,足够三千人马在此驻扎。
站在这里,视野开阔,方圆数十里的草原尽收眼底。
最关键的是,这座山几乎寸草不生。
光秃秃的岩石,让草原人最擅长的潜行与偷袭,变得毫无用处。
这里,是一座天然的,易守难攻的石堡。
“我们……不走了?”李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走?”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反问,“往哪走?”
“回……回玉门关……”
“回不去了。”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巴图尔汗不是傻子。他现在,一定已经集结了草原上所有的快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扑来。”
“我们跑不过他们。”
“那我们……”李言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们在这里,等死?”
“不。”
顾长风摇了摇头。
他走到山顶的边缘,俯瞰着下方。
“我们在这里,打。”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集结完毕的三千将士,下达了他在踏上这座小山后的第一道命令。
“传令!”
“全军下马!一半人警戒!”
“另一半人,立刻构建工事!”
命令下达,没有半分迟疑。
三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卒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大型工具,却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马刀,甚至是石头,开始了疯狂的作业。
顾长风走到一块平坦的沙地上,用一根树枝,迅速画出了防御草图。
他的设计,简单,却歹毒到了极点。
“南面缓坡,是唯一的进攻方向。”
“第一道防线,山脚下。所有拒马铺开,绳索连接,形成障碍。”
“第二道防线,缓坡中部。挖坑!能绊倒马腿就行!坑里,填满我们沿途收集的所有碎石!”
“第三道防线,距山顶五十步。用我们所有的备用马匹,还有那些战死兄弟的尸体,堆成胸墙!”
顾长风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当听到“战死兄弟的尸体”时,李言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顾长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用同袍的尸体,来当做抵御敌人的工事?
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然而,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将士们,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他们的脸上,只有麻木的,坚决的,绝对的服从。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战争本来的面目。
“为什么?”李言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不逃?就算跑不过,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殿下。”
顾长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李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教导的情绪。
“我问你,我们是什么?”
“是……是大乾的军队。”
“不。”
顾长风摇头。
“从我们踏出玉门关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支孤军。”
“一支所有人都认为,必死无疑的孤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看到了远在白马坡的赵破天,看到了那支正在被拔都的假象所迷惑的大乾援军。
“你以为,我烧了巴图尔汗的王帐,是为了泄愤?为了战功?”
“不。”
“我是为了,把他,彻底激怒。”
“我要让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我这只在他眼前嗡嗡作响的苍蝇,给拍死。”
顾长风站起身,走到李言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是猎物。”
“我们,是诱饵。”
“我们的任务,不是逃跑。而是要在这座山上,用我们三千人的血肉,死死地,拖住巴图尔汗的主力大军!”
“为另一座战场,为赵破天将军,创造一个千载难逢的,围歼拔都的机会!”
李言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顾长风,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顾长风的棋盘,究竟有多大。
玉门关的伏击,是第一步。
夜袭狼王帐,是第二步。
而他们现在,在这座孤山之上,即将迎来的血腥守城战……
才是这盘惊天大棋中,最关键,也最致命的,第三步!
他不是在寻死。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撬动整个北境的战局!
“可是……”李言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我们……能守住吗?”
“能。”
顾长风的回答,简单,而又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他指了指脚下这座,正在被飞快改造的石山。
“因为,这里,是我的棋盘。”
“而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赌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负责警戒的斥候,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示警!
“敌袭——!”
李言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在南方的地平线上。
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卷起漫天沙尘,以一种要吞噬天地的气势,向着他们这座小小的孤山,疯狂地,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