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帐,已成废墟。
巴图尔汗,迁帐三十里。
新的王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能将人的骨头都碾碎。
脱古勒的战报,如雪片般,一封接着一封地传来。
“南人固守孤山,其志甚坚,我军三轮强攻,死伤逾万,竟不能破!”
“南人主帅顾长风,其计歹毒,于山前布下连环陷阱,我军先锋,伤亡惨重!”
“此人,非将,乃妖!”
巴图尔汗看着手中的战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没想到。
他集结了近十万大军,围攻区区三千残兵,打了整整一天,付出了上万人的伤亡。
竟然,连那座光秃秃的石头山,都没能拿下来!
耻辱!
这是比王帐被烧,更大的耻辱!
“传令脱古勒!”
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告诉他!明日,天亮之前,若是再拿不下那座山头,就让他,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我!”
“大汗!”
帐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萨满,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天降血火,王帐被焚,此乃不祥之兆。”
“如今,妖人盘踞孤山,久攻不下,军心浮动,怨气冲天。”
“老臣恳请大汗,暂缓攻势,先行祭天,以安军心,再图后计啊!”
巴图尔汗赤红的眼睛,猛地转向那名老萨满。
那眼神,冰冷,而又充满了暴戾。
“祭天?”
他低沉地笑了。
“你觉得,本汗的弯刀,还需要,向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天,去借力气吗?”
他猛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我黄金家族的荣耀,只在刀尖之上!”
“任何,胆敢阻挡本汗碾碎敌人的,不管是神,是鬼,还是天!”
“本汗,都将,亲手,将其撕碎!”
狂暴的霸气,充斥着整个王帐。
所有的将领,萨满,全都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阵比巴图尔汗的咆哮,更急促,更惊惶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千夫长,甚至来不及通报,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王帐!
他的脸上,写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惧!
“大汗!大汗!不好了!”
“西……西边!西边出事了!”
巴图尔汗的瞳孔,猛地一缩!
西边?
那是他最富庶的核心牧场!
是他留守的,最后的,老弱妇孺!
“慌什么!说!”
“三……三王子!”那名千夫长的声音,都在打颤,“呼兰·阿都王子,他……他反了!”
“他联合了黑山部落,沙狼部落,还有西境的十几个小部族,扯起了反旗!”
“他们……他们打着‘清君侧,诛国贼’的旗号,正……正在攻打我们的后方!”
“轰——!”
这个消息,比顾长风那三千奇兵,更具毁灭性!
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当空劈下,正中巴图尔汗的天灵盖!
整个王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被炸成了一片空白。
呼兰·阿都?
那个他最聪明,最欣赏,也最忌惮的儿子?
他反了?
在这个,他与南人决战的,最关键的时刻?
他在自己的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噗——”
巴图尔汗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口中狂喷而出!
他高大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竟然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了身后的王座之上!
那双曾经睥睨草原的狼眼,在这一刻,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他已经默许了呼兰,可以取代拔都。
他已经给了这个儿子,他能给的,最大的,信任与权力。
为什么,他还要反?!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仿佛一个,被现实,彻底击垮的,老人。
“大汗!”
帐下的将领们,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个,乱作一团。
“呼兰王子狼子野心!我们必须立刻回兵平叛!”
“可是孤山上的南人怎么办?脱古勒将军那里,还围着数万大军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后方要是乱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没错!必须先杀了呼兰那个叛徒!”
整个王帐,彻底乱了。
巴图尔汗呆呆地坐在王座上,听着耳边,那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争吵声。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一袭青衫的,南人书生的脸。
浮现出了,对方那双,平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他突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顾长风,袭扰王帐,不是为了战功。
顾长风,固守孤山,也不是为了,给赵破天创造战机。
他的目标。
从一开始,就不是拔都。
也不是他巴图尔汗。
而是,呼兰·阿都!
他用一场惊天豪赌,将草原内部所有的矛盾,彻底激化!
他用三千人的性命,和自己做诱饵,将他巴图尔汗十几万的主力,死死地,拖在了东线!
他用一场黑风口的屠杀,为呼兰·阿都,扫清了最大的政敌!
他为呼兰,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兵力空虚的,完美的,起兵时机!
他不是在帮大乾打仗。
他是在,帮呼兰·阿都,夺取这片草原的汗位!
他要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他要的,是让整个金帐王庭,从内部,彻底地,腐烂,崩溃!
何其疯狂!
何其歹毒!
“顾……长……风……”
巴图可汗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
那双浑浊的狼眼里,最后的一丝霸气,也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玩弄,被彻底击败的,深深的,恐惧。
他第一次发现。
用脑子杀人,远比,用刀子杀人,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