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谷口,风沙骤起。
一支突兀的驼队,搅乱了此地的肃杀。
驼铃声清脆悠远,与这片不毛之地格格不入。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一袭白衣胜雪的年轻人。
他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骆驼,指间优雅地开合着一把羊脂白玉折扇。
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唯独那双本该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却死寂如两潭深渊,不见底,不起波澜。
任何视线与之交汇,都会从骨髓深处感到一阵寒意。
他就是杨天赐。
覆船会十二地支之首,“子鼠”。
亦是古魏国安乐郡王的嫡长孙。
一个将颠覆天下视为毕生事业的疯子。
当呼兰·阿都带着穆云昭,满脸堆笑地迎出谷口时,杨天赐的目光直接穿过了他。
这位名震草原的“草原之狐”,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他的视线,径直锁定了呼兰·阿都身后的穆云昭。
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眼神,似乎早已预见了他掌中断气的结局。
“穆公子。”
杨天赐从骆驼上飘然落下,动作轻盈,不带半分重量。
他走到穆云昭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弧度。
“我们,终于见面了。”
穆云昭的心脏猛然一紧!
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刺骨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僵硬!
他强迫自己镇定,抱拳回礼,声音冷硬如铁。
“你就是杨天赐?”
“正是在下。”杨天赐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这才转过头,像是刚刚发现呼兰·阿都,对着他微微稽首。
“呼兰王子,久仰大名。”
语气客气,却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居高临下。
呼兰·阿都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脸上笑容却依旧热情洋溢。
“杨先生客气了!您可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快!里面请!”
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然而,杨天赐摇了摇头。
“不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穆云昭身上。
“我此来,是想和穆公子,继续我们上次没有谈完的生意。”
“生意?”穆云昭眉头微皱。
“对。”杨天赐打开折扇,轻轻摇动,“一笔关于复仇的生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钻入人心,挑动起最原始的恨意与不甘。
“穆公子出身大乾镇国将军府,你父亲穆天成镇守国门半生,劳苦功高。”
“结果呢?”
“却被昏君李世昭猜忌打压,以至于你这位将门虎子,不得不背井离乡,流亡草原,如丧家之犬。”
“这份屈辱,这份仇恨。”
“穆公子,难道就不想百倍、千倍地讨回来吗?”
杨天赐的每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小刀,狠狠戳在穆云昭的痛处。
穆云昭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想!我做梦都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是滔天的仇火!
“很好。”杨天赐满意地点头。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已然不太好看的呼兰·阿都。
“还有,呼兰王子。”
“你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只因母亲出身南人,便被你那偏心的父汗处处提防,百般打压。”
“你那勇而无谋的大哥拔都,更是将你视作眼中钉。”
“你空有统一草原的雄心,却只能在这不毛之地与狼为伴。”
“这份不甘。”
“王子殿下,难道就不想将这片草原,将那顶本就该属于你的王座,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吗?”
呼兰·阿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杨天赐那张含笑的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竟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他究竟是谁?!
“杨先生说笑了。”呼兰·阿都强笑道,“我对我父汗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是吗?”杨天赐嘴角勾起讥诮。
他忽然凑到呼兰·阿都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黑风口拔都的全军覆没。”
“玉门关顾长风的‘将帅不和’。”
“这些,难道不都是王子殿下你,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你!”呼兰·阿都身体剧震,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杨天赐!
这些都是最近几日才发生的事!他远在江南,如何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必惊讶。”杨天赐直起身,重新摇着扇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天下,还没有我覆船会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声音恢复平淡,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自信。
“我此来,只有一个目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已被他彻底镇住的呼兰·阿都与穆云昭。
“那就是,帮你们,实现你们的梦想。”
“兵马,钱粮,情报,武器……”
“甚至,你们的敌人,大王子拔都,金帐之主巴图尔汗,乃至大乾天子李世昭的人头……”
“只要你们想要。”
“我覆船会,都可以给你们。”
杨天赐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而我们想要的,也很简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要这草原,彻底地乱起来!”
“乱到那李家天子,不得不将他所有的精锐都调来北境!”
“乱到他那看似稳固的龙庭,处处烽烟,人人自危!”
“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将这腐朽的李家王朝,连同他那张碍眼的龙椅……”
杨天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疯狂!
“……一同掀翻!”
黑狼谷内,死寂一片。
呼兰·阿都和穆云昭都呆住了。
他们被杨天赐这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彻底镇住。
他们终于明白,覆船会所图谋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扶持谁当皇帝。
他们要的,是倾覆天下!
他们是所有王朝的敌人!
就在这时。
杨天赐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他看着穆云昭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穆公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那位在玉门关‘病倒’的朋友。”
“他,好像也来了。”
“什么?!”穆云昭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黑狼谷东面的最高沙丘之上,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了一道青衫身影。
那身影在漫天风沙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杆标枪般挺拔屹立。
他手中没有千军万马。
他身后只有一个抱着剑的黑衣人。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这片原本属于杨天赐的舞台,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被他吸了过去。
他才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角。
顾长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玉门关“养病”吗?!
穆云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他对面的杨天赐,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脸上万年不变的温润笑容,终于第一次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棋逢对手的极致兴奋!
与,冰冷的杀意!
“有意思。”
他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
“真是有意思。”
他看着远处的顾长风,又看了看眼前一脸震惊的穆云昭与呼兰·阿都。
他突然笑了。
“看来,我这颗最得意的棋子。”
“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顾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