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采莲被勾起些兴趣，“怎么个头大法？”
魏珩回忆着，说：“你愿意听，我给你讲……”
此时，皇城内。
庄严大殿的金砖上，玉笏、象牙笏、竹笏散落一地，显得极为混乱。
再混乱一些的那块，地上躺着的，正是被群殴的某位大臣。
大殿中心地带，两名紫色冠带的臣子一文一武，唾沫对喷。
文的是三朝元老、勋贵世家的前任家主、林贵妃的叔父，当朝太师、兼任太子太保的林国菲。
武的是三朝元老、老侯爷魏君集的庶出胞弟、当朝太尉魏君宁。
这两人都是重量级的人物，其他几团叱骂扭打在一起时，也好似自有分寸，划出了楚河汉界来，他俩方圆十步内再没有多余的人，因而声音格外清晰。
魏君宁的玉笏狠狠顶了下林国菲的心口，“蛮夷进犯，我军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忠骨戍边，你这老匹夫现在喊停战，哪来的脸？你可知就前两日的阴阳岭，我军将士便有三名勇士被蛮夷吃了！是吃了！我停你老林家的老祖宗！就是你老林家的祖坟塌了，也停不了一点！”
林国菲踉跄着后退几步，回过神来，面红颈赤，反应也是迅速，反手将手中笏板往魏君宁砸去，“莽撞武夫，整日喊打喊杀，可有顾及南地天灾困厄的百姓？将精力都耗费在征战上，国库空虚，民生又当如何？打仗死人是常事，何苦揪着那一点小事不放？我看你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魏君宁自然可避开，“咔嚓！”
翡翠碎片四溅，混合着新一轮的骂战。
龙椅前，皇帝叉着腰来回踱步，手指捏着眉心，微微仰头。
今日重阳，君臣都本应休沐应节。
白日皇家祭祀，还有赏菊的活动，到了晚上群臣聚集宴饮，君臣共席。
只是两国交战之际，今日祭祀活动后，便接二连三有朝臣前来觐见。
慢慢地，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齐了。
皇帝早想过这些老家伙在背后推波助澜，早晚要上演这么一场戏码，却绝没想到会是今日，怪道他今日进香时，香灰塌落烫了他手。
王恩同表情尴尬，赶忙曲着身子给皇帝递上一杯温茶，“陛下，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王恩同也不知具体是如何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他就记得，他给皇后送了礼去回来，进殿来伺候时，便已经看到三方争执不下，主和派，主战派唇枪舌战，中立派都没能幸免。
后面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推搡了某个武官一把，便是你一手推，我一脚踹，两个人便打了起来，再一回神，文武百官已经打成一片。
真正意义上的打、成一片。
皇帝眉毛紧拧，摆摆手，王恩同只好转身去放下茶盏。
皇帝正好看到他脸上的手指印。
王恩同回头，也留意到了圣上的表情。
他陪王伴驾多年，皇帝一个疑惑的神色他便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他再次靠近些，比平日声音大许多，才能确保在这嘈杂声中让皇帝听清，“奴想着拉拉大人们，结果……”
结果挨了个大嘴巴子，多半还不知道是谁抽的。
不等他说完，皇帝心中便已明了。
皇帝忽然笑了，这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王恩同上前，“陛下，我还是去叫近卫军来将各位大人拉开吧。”
皇帝抬了下手，像是早做好打算似的，“已经开场了，就让他们把戏唱完，你看看，咱这帮臣子，文的，武的，哪个是真正孱弱的？没，一个都没，那平日吹个风都头疼的光禄大夫，瞧见没，这吵起架来是中气十足，推搡之中也是屹立不倒。身子骨个个这般硬朗，心气却不能个个坚定，打吧，多少能打醒几个，真出了人命，朕给他们风光大办。”
说到后头，皇帝的声音轻得似叹息。
后面的一段，王恩同听不太真切，但身为皇帝身边的人，听不清，他也得想法子清楚皇帝说了什么，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的地位不被提前取代。
这个皇城之中，所有人都必须如此紧绷着一根弦。
高处不胜寒，自是如此。
王恩同也明白了圣意。
陛下是主战的……
“所以照你的意思，皇上也是主战的？”叶采莲听魏珩说了朝堂斗争的激烈，对那一片天地也有了更深的见解。
她最初的见解，是来自书籍、文献、历史故事，是穿越前。
这一刻仿佛觉得了解得更深，以前，她把皇权理解得太过于片面，也把皇帝的责任想得过于轻拿轻放。
现在回头看，也对，本就不是谁都能做的皇帝的。
既然做了，那必有他超脱之处。君臣、君民之间，也不止存在一种单纯的上下关系。
魏珩说：“圣上仁德，有时显得有些优柔寡断，但并不影响，他是一位好君王。很多事，并非陛下拎不清，而是，各方利益纠缠，他不敢，也不能随意妄动，如今的局势，换任何一个人来，未必做的就有咱们陛下好。”
这些是他听老爷子说，但他也认同。
“他在等一个时机，对吗？”叶采莲看向他，问。
若她没有理解错，魏珩与她说这些，不止是闲谈，而是想让她先接触和了解一些事情。
如此，当问得，她是要主动去问。
只有了解越多，接下来如何做，才会越来越明朗。
“是的。当初姜国师留下的预言，陛下是抱着期待的。这也是为何长公主能够掌实权。”
这一点不难懂。
自古所谓牝鸡司晨、外戚干政、宦官掌权、权臣当道……
诸如此类，根本原因是皇权本身不足以独立支撑运行下去，而找到了承托点。
一旦皇权危机过渡成功，那么杀外戚，编造红颜乱权，权臣清算，都是必然。
都是帝王心术的一个角落而已。
叶采莲也听明白了，魏珩是想要告诉她，皇家终究不如寻常百姓之家，他是在给她打预防针，不要对这忽然出现的亲缘抱太大的希望。
她只应了声：“我明白了。”
她从身后拿出一物，“你送了我香囊，这是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