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影阁的人
赵铁头脚步慢了下来。
“龙校尉，门口还有人守着。”
龙云也看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戾气。
脸上那层冰封的冷漠瞬间变了，染上了一层沉痛的哀戚，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甚至还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
赵铁头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忘了迈腿。
龙云已经踉跄着，几步就冲到了龙府大门前。
他这副模样，立刻引起了门口捕快的注意。
四个捕快唰一下按住了刀柄。
“谁？”
龙云抬起一张写满悲痛的脸。
“官爷，我这龙府的人，我叫龙云，里面怎么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身体也微微摇晃，一副随时要昏厥过去的模样。
赵铁头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胳膊，配合地喊了一声。
“少爷！”
方脸捕头脸上的警惕稍缓，上下打量着龙云和他腰臂上显眼的包扎。
“龙云？你是龙家那个二少爷？”
他显然也知道龙家的一些事情。
“是我。”龙云痛苦地闭上眼，点点头，又猛地睁开，急切地抓住那捕快的胳膊。
“官爷！到底是谁干的？你们抓到凶手了吗？”
“我刚刚在客栈，还被一群官差当成凶手要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方脸捕头被他抓得胳膊一紧，眉头皱了皱，但看龙云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不像作假。
“二少爷，节哀。”
“案子还在查。”
“至于抓你？今天早上换班之前，没听说有这命令啊？我们也是刚接了令，守在这里，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没听说？”龙云猛地拔高了声音。
“没听说？那刚才冲进我住的客栈，要拿我问罪的，是哪路神仙？领头的姓王！三角眼！尖嘴猴腮的！带着一群不像好人的黑衣打手！”
“凶神恶煞地踹门！”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都在抖，抓着捕快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官爷！您告诉我！”
“这京都城里，除了你们京兆府的官差，还有谁能穿着官皮，带着杀手，大清早踹门抓人？”
“还他妈抓的是奉旨进京面圣的边军校尉？”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奉旨进京面圣？边军校尉？”方脸捕头彻底愣住了，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身后的三个捕快也瞬间变了脸色，手都下意识地从刀柄上松开了些，面面相觑。
龙家二少爷奉旨面圣的校尉？
方脸捕头的额头也见了汗，这事太邪性了。
他用力想抽回被龙云死死抓住的胳膊。
“龙校尉！息怒！息怒！下官实在不知情！您说的那个王捕头，下官认得！他是负责东城巡街的！”
“可今天京兆府根本就没下令满城搜捕啊！”
“下官们接到的命令，只是看守龙府现场，等待上官和仵作前来验看！”
他喘了口气，看着龙云那双因为愤怒而烧红的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至于府里什么情况，下官也说不清。
里面太怪了！您自己进去看看？”
“怪？”龙云死死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怎么个怪法？”
方脸捕头舔了舔裂的嘴唇。
“一个尸体都没见着？”赵铁头的大嗓门猛地拔高，破了音。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横肉都僵住了，直勾勾盯着那方脸捕头。
“不可能！”
他一步就跨到龙府大门前，粗壮的手指头指着那紧闭的门板。
“俺的人！俺留了整整十个兄弟！守在这儿！门口两个！里面八个！都是跟着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刀把子！”
“一个都没出来？连个尸首都找不着？”
他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那捕头脸上。
方脸捕头被他吼得后退了半步。
“这位军爷，下官真不知道您说的守卫，昨夜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今早换班之前，里面就这样了！静悄悄的！门锁着！”
“但那血腥味儿，隔着门缝都能闻见！浓得发腻！”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东西，眉头拧成了疙瘩。
“下官带人撞开门，里面...”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一句。
“您二位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场面邪性！真他妈邪性！”
龙云脸上那层沉痛的哀戚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已经按在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他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猛地从门缝里伸出来。
“呕！”赵铁头猝不及防，被这气味一冲，差点当场干呕出来，眼睛瞬间被刺激得通红。
龙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上猛地用力！
哐当！
大门被彻底推开！
门外的天光猛地涌进这死寂的府邸，照亮了门内的一片狼藉。
血。
入眼所及，全是深深浅浅，大片大片泼洒，溅射，拖曳出来的暗褐色血污！
从门槛下开始，一路蔓延进去。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那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巨大的拖把胡乱涂抹过，一团团，一滩滩，一直延伸到照壁后面。
墙壁上，靠近地面的地方，溅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高的地方甚至能到一人多高。
像是有人拎着一个装满了血的桶，在疯狂地泼洒，甩动！
整个前院，一片死寂。
没有尸体。
一个都没有。
就像那捕头说的，除了这铺天盖地，几乎把整个前院都糊了一层血痂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诡异！
赵铁头像是被钉在了门口，他魁梧的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张着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扫过那片被血浸透的地面，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角落。
“二狗子...”他嘴唇哆嗦着。
“铁柱...栓子？人呢？你们人呢？”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身体剧烈地摇晃着。
他认得那些血迹的形状。
那是人倒在地上，身体被拖动时，在粗糙地面上蹭出来的大片拖痕！
不止一道！
好几道！
方向都朝着内院！
还有墙上那些星星点点溅上去的。
那是动脉被割开时喷出来的！
他的兄弟们！
“俺的错，都怪俺，都怪俺就不该留他们在这儿...”
龙云一步，一步。
他走得极慢，脚步落在厚厚的血痂上。
血迹的喷溅方向。
拖行的路径。
没有挣扎痕迹。
没有多余的脚印。
干净得不合常理...
最后，他停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洞下。
那里的血污最多，最深，几乎汇聚成了一小片暗褐色的血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