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知书院。
虽然还在年节里,但书院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朝堂上的巨变。
“听说了吗?那个王景昭......哦不,谢景昭,现在抖起来了。”
“是啊,真是没想到,那个草包竟然是皇子!这还有天理吗?”
“唉,这世道真是变了。小人得志啊。”
“你们说,他会不会报复秋世子啊?”
“肯定会啊!当年那场赌约,秋世子可是让他颜面尽失,还在朱雀大街上裸奔呢!”
“这下秋世子怕是有麻烦了。”
大家都在为秋诚担心。
毕竟,现在的谢景昭,可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监国殿下。
而秋诚,虽然是成国公世子,但在皇权面前,终究是臣。
......
此时。
成国公府,清风小筑。
秋诚正悠闲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腊梅。
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公子。”
沈月绫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消息确认了。”
“谢景昭确实是宣德帝的私生子。”
“而且......魏忠贤那个老太监,似乎对他言听计从(表面上)。”
“嗯。”
秋诚头也没抬,咔嚓一刀,剪掉了一根枯枝。
“果然是一出好戏。”
“老皇帝这一手,玩得真绝。”
“用一个私生子来当挡箭牌,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不用担心他有什么威胁。”
“毕竟,一个草包,总比一个野心家好控制。”
“公子,现在谢景昭小人得志,肯定会针对您。”
沈月绫担忧地说道。
“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准备?”
秋诚放下剪刀,转过身来。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需要。”
“跳梁小丑而已,让他蹦跶。”
“蹦跶得越高,摔得越惨。”
“而且......”
秋诚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现在越是猖狂,越是能把那潭水搅浑。”
“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这位置上坐几天。”
“不用理会他。”
“咱们过咱们的年。”
“告诉桃溪和幼翎,今晚包饺子。”
“天大的事,也没有过年重要。”
虽然秋诚表现得很淡定。
但沈月绫知道,公子的心里,肯定已经有了计较。
谢景昭这个草包上位,虽然荒诞,但却给局势带来了一个新的变数。
而秋诚,最擅长的就是在变数中寻找机会。
“是。”
沈月绫领命退下。
秋诚看着窗外的飞雪。
手中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谢景昭......”
“私生子......”
“有点意思。”
“那就让你先替我把这把椅子......捂热了吧。”
......
京城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长公主府内,一片死寂。
往年这个时候,府中早已是张灯结彩,下人们忙碌着挂灯笼、贴窗花,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可今年,整座府邸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阴霾所笼罩,连那挂在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雪中都显得那样黯淡无光,透着一股子凄凉。
**听雨轩**,长公主谢青禾的寝居。
屋内没有点地龙,只在软塌旁放了一个紫铜炭盆,里面的银霜炭忽明忽暗,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谢青禾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披散,赤着足,手里提着一壶烈酒“醉花阴”,正毫无形象地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出神。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平日里那种雍容华贵、掌控一切的长公主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一个失去了方向、甚至失去了信仰的可怜女人。
“呵......”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知道是被酒呛的,还是心里的苦。
这一天一夜,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皇兄昏迷不醒,却留下了那般恐怖的后手,用九龙大阵镇压了一切,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无知。
两个看着长大的侄子,一个被废圈禁,一个被赐死。那是她的亲侄子啊!虽然他们争权夺利,虽然他们变得面目全非,但小时候,他们也曾围在她身边,甜甜地叫着“长公主殿下”。
如今,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而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个横空出世的“新监国”。
谢景昭。
那个曾经在京城裸奔的笑话,那个王家的纨绔世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侄子?成了这大乾江山的继承人?
“荒唐......真是荒唐......”
谢青禾喃喃自语,手中的酒壶再次举起。
“皇兄啊皇兄......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宁愿把江山交给一个野种......一个草包......也不愿意多看一眼你那两个儿子吗?”
“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就在她准备再次把自己灌醉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长公主殿下,别喝了。”
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谢青禾身子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俊美无俦的脸庞。
“小......小诚子?”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却又怕是自己醉酒后的幻觉。
“你怎么来了?”
“外面......不是都在传......那个野种要对付你吗?”
“你这个时候......不该躲在家里吗?”
秋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温柔地拿下她手中的酒壶,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脱下自己带着体温的白狐裘大氅,将她那单薄的身子紧紧裹住。
“天大的事,也没有长公主殿下的身子重要。”
秋诚将她打横抱起,走到软塌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我若是不来,长公主殿下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冻死在这儿?”
感受到那真实的体温,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谢青禾那根紧绷了整整两天的神经,终于断了。
“哇——!!!”
她猛地抱住秋诚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秋诚......我难受......我心里好难受啊!”
“我想皇兄......我想景晖和景明......”
“我也恨皇兄......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个谢景昭......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坐那个位置!”
“我一想到以后要向那个野种磕头......我就恶心!我就想死!”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
把这几天的恐惧、迷茫、愤怒、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
秋诚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他没有劝她“别哭了”,也没有说什么“大局为重”的废话。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他在她耳边低语。
“长公主殿下受苦了。”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在这个家里,你不用当长公主,不用撑着。”
“你只是谢青禾。”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谢青禾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直到眼泪都流干了。
她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她从秋诚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乱糟糟的。
“我是不是......很丑?”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怎么会。”
秋诚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长公主殿下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哪怕是哭鼻子的样子,也是梨花带雨,让人心疼。”
“油嘴滑舌。”
谢青禾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还带着几分苦涩,但眼里的死寂已经消散了不少。
她靠在秋诚怀里,玩着他衣领上的扣子,幽幽地说道:
“秋诚,你说......这大乾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那个谢景昭......你也见过了。”
“那样一个草包,沐猴而冠,能守得住这江山吗?”
“魏忠贤那个老东西,也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真的扶他上位。”
“我好怕......”
“我怕皇兄醒不过来......我怕这祖宗基业,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放心。”
秋诚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猴子穿上人的衣服,也终究是猴子。”
“他演不了太久的。”
“而且......”
秋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魏忠贤扶他,未必是真心。”
“也许......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靶子,或者一个过渡。”
“长公主殿下,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无论这宫里怎么变,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只要我秋诚还有一口气。”
“就没人能动你,也没人能动这长公主府。”
“那个谢景昭,若是敢对你不敬......”
秋诚冷笑一声。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青禾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男人。
曾几何时,他还需要她的庇护。
可如今,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他的怀抱是如此的宽厚。
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嗯。”
谢青禾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我相信你。”
“我只信你。”
酒劲慢慢上涌,再加上大哭一场后的疲惫。
谢青禾的眼皮开始打架。
“别走......”
她迷迷糊糊地抓着秋诚的衣袖。
“陪我一会儿......”
“好,我不走。”
秋诚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睡吧,长公主殿下。”
“等你醒来,雪就停了。”
在秋诚的轻声哄慰下,这位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了半辈子的长公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和重担。
她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血腥,没有阴谋,只有一片温暖的阳光。
......
安顿好谢青禾,秋诚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听雨轩。
门外,雪果然小了一些。
“世子。”
长公主府的女官红袖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秋诚出来,连忙迎上去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世子,殿下这两日不吃不喝,奴婢们都快急死了。”
“无妨。”
秋诚摆了摆手。
“让厨房备些清淡的粥,等殿下醒了伺候她用下。”
“是。”
“云徽和云微两位公主,现在何处?”
“回世子,两位公主就在西跨院的**凝香阁**。”
红袖压低声音说道。
“六公主还好,只是不爱说话。”
“七公主......这几日脾气大得很,砸了不少东西,说是......说是要找那新太子算账。”
“呵,这丫头。”
秋诚无奈地摇了摇头。
“带路吧。”
......
凝香阁。
这里是长公主府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居所,环境清幽,种满了腊梅。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少女愤怒的娇喝。
“我不嫁!我就不嫁!”
“那个谢景昭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他凭什么管我!他算老几!”
“我要去找魏公公!我要去告状!”
秋诚推门而入。
只见大厅里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花瓶、茶盏的碎片。
七公主谢云微,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袄裙,正站在一堆碎片中间,手里还举着一个玉如意,正要往地上砸。
她的小脸气得通红,眼睛里含着两包泪,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而在旁边的角落里。
六公主谢云徽,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
她对外面的吵闹充耳不闻,只是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