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热浪与远处的喊杀声交织,燥的人难受。
办事处的大厅里,依旧只有两人,一个忙碌着一人发着呆。
凌子玄回来后,就已经把所有事都抛给了孔令文。
孔令文知道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消息传来然后辞官而去。
换旁人该开心的,上官走我就是上官。
孔令文很羡慕,他也想走。
凌子玄思绪飞舞着。
没必要走的啊,送你一程也好呢。
我这样无法无天的人,他们能拿我如何呢。
可恶的梅老头啊,连要死了都为我铺路呢。
大可不必的,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当初在南昌那时不是挺潇洒的嘛,现在怎么变婆妈了。”
“你辞官丁忧陛下会夺情的,你应下就好了。”
“忠孝不能两全,你得选择忠。”
“滚滚...咳..滚吧。”
“梅老头,你无论如何得撑到我第一个孩子出生再挂啊。”
“废话,不然谁给取名?”
两人最后的对话还在玩笑。
完全看不出其中一个已经病入膏肓。
七月十五,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到。
日子挺不错的,中元节呢,路上可能不会寂寞。
凌子玄人与折子同出,往京城奔去。
孔令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等陛下回复夺情。
一路没吃没喝,换了两次马,大腿内侧血肉模糊,送折子的官差被远远甩开。
狂奔马背上的凌子玄抿着嘴,梅老头你食言了。
我也食言了。
看你咽气我害怕那个场景,想必你也害怕,我想让你走的安心点。
起复后两个儿子扔在云南不管不顾,一直在为我考虑。
我不回去你身后事谁来办呢。
凌子玄到达梅府已经无法自主下马,门房看少爷这副样子都快吓傻了,一边差人进去通知,一边搀扶着其艰难爬下,马鞍上已经遍布血迹。
秦知禾急匆匆带着人迎出来,姬婉吟前日也倒下了,卧床不起。
现在整个梅府能主事的只有她。
现在看到凌子玄的样子撑不住了,眼泪唰唰的掉。
凌子玄让她去拿伤药给他上药,总不能这个样子去看梅老头。
大夏天的,磨出的血都干了好几次了。
大腿内侧的裤子碎布混合着血肉沾在皮肤上。
秦知禾只能咬着牙一手剪刀一手细针把碎布清理干净再上药。
重新换了件裤子,又仔细梳洗了下,尽量不那么一瘸一拐的走向梅景礼处。
梅景礼已经换了衣服,还戴了礼帽,天气太热了只能在棺下方放大量冰块。、
没人知道凌子玄会不会回,梅顺说凌子玄不会回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但是秦知禾说他一定会回,可以先沐浴换衣,其它等着。
凌子玄眼睛盯着梅景礼脸庞看了会。
呵,梅老头,你这样子,可真滑稽啊。
耳边回荡起“小友,小友,慢走......”
怎么这么快就躺这了呢。
身边的下人们见到凌子玄来的那一刻都响了啜泣声。
“报丧吧。”
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了梅景礼的死讯,但是迟迟不见报丧。
这秦知禾的心脏也是大,就把宫里派的人晾一边硬等到凌子玄回来。
大夏辍朝五日,礼部拟定姬玄彻同意,梅景礼追封“新建侯”,谥号“文正”。
设灵堂,守灵,接待吊唁,扶棺前行,亲自覆土。
这几日凌子玄如提线木偶般由着礼官操控。
但是大家奇怪的是凌子玄一声没哭,这种时候哪怕没感情也得声情并茂的多嚎几声。
要说凌子玄对梅景礼没感情那鬼都不信。
但就是一声没嚎一滴眼泪没掉。
凌子玄这几天都在胡思乱想呢,有时候想着想着嘴角都压不住,还怎么哭呢。
凌子玄心里在想啊,如果梅老头知道自己死了会这么麻烦,会不会跳起来不打算死了。
有可能的呢,他和自己都是最怕麻烦的人。
还会想,梅老头不会跑自己来的那个时空了吧,去哪个朝代了呢?
也不对,你在下面先等等师娘吧,师娘的心性都被你影响了,碰上别人可不太妙,不然悔死你。
在阎王爷那多下几天棋,等等师娘。
没准得等好一会,师娘我会好好照顾的,你要不先给阎王爷讲讲油锅洗手的事。
凌子玄的辞官折子递上去后果不其然的被姬玄彻夺情。
夺情是皇权以国家急需为由,通过诏令强制中断官员的守丧期,要求其即刻复职。
凌子玄又私下给姬玄彻递了折子,表示自己现在真的无心做事。
孔令文的能力出众,在那边已经完全能应付了。
如果有不清楚的,与那边可以书信往来讨论。
见凌子玄坚持不起复,在这个时代,你用“孝”这个词来挡,皇帝也没办法。
京城的人们都看不懂凌子玄了,是真对梅景礼有重情吗?
夺情这事,历史上可出现不了几次,留下姓名的无一例外都是名臣,而他拒绝了。
梅景礼已走,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他更应该考虑日后的位置能坐到哪了。
沈知微几个知情人知道梅景礼用自己的死来给凌子玄谋划一条为国为民的康庄大道。
但是就这么被抛弃了,虽有喟叹,心底里还是羡慕的。
凌子玄没那么多想法,就是累了,想休息。
梅老头的死对他来说,算打击也不算。
生老病死而已,就是这世上少了一个能听他说些大逆不道话的人。
或许是大夏丧失一重臣,或许是姬玄彻偷偷下了死令。
对沈阳城的攻击愈发猛烈,这种不计伤亡的打法把辽国也弄急了,最后同意了大夏条件。
于是乎,两国签署了停战协议,十年内不动干戈。
整个辽东郡落入大夏版图。
大夏多了接近十五万平方千米的领土,姬玄彻皇帝在民间名声直逼秦皇汉武,将士们一一重赏,整个国家欢欣鼓舞。
那六万伤亡的将士们,现在是无人提及的。
也许有一天被贪墨了抚恤金会有人站出来喊冤被人关注。
但现在只有他们家人们伤心着。
伤心的同时还要面带微笑的接受着旁人的追捧。
因为是英雄嘛,是该开心的事。
凌子玄的封赏也到了:一等子爵。
这场战争唯一封爵位的人,是个文臣,还是个活着的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