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张学锋嘲,然掀起的愤怒,刚在众人心里窜起一寸,转瞬间便被窗外传来的枪炮声浇灭了。
“咚——咚——咚——”
军靴响起!
整齐划一,沉重如山,一头钢铁巨兽正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让新月饭店的大理石地板跟着微微发颤。
大厅里,刚刚勉强从枪声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的人们,脸色“唰”地一下,再次变得惨白。
有胆小的已经忍不住开始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们踉踉跄跄地扑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一眼,便魂飞魄散。
街道上,黑压压的全是兵。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装,头戴钢盔,手中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
森寒的刀刃在煤气灯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们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整个新月饭店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冰冷的炮口穿透玻璃,钉在饭店里每一个人的身上。
这不是警察,更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这是军队。
一支真正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腾腾的军队!
“我的妈呀……”
一个穿着马褂的富商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大厅里蔓延开来。
尖叫声,哭泣声,咒骂声,乱成一锅沸粥。
尹新月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
她见过大场面,可她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他妈是把整个饭店当成战场了啊!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地投向大厅中央那个始作俑者。
张学锋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窗外那副铁桶合围的阵仗,脸上甚至连波澜都没有。
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与周围的鸡飞狗跳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不行,不能乱。
一旦她乱了,这里所有的人就都完了。
尹新月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拔高了声调,清脆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给我安静!”
这一声厉喝,竟真的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扭过头,用夹杂着恐惧和希冀的目光看着她,像一群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尹新月强撑着镇定,环视众人,尽管她握在身侧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慌什么!都给我站直了!”
“天塌不下来!”
她走到大厅前方的高台上,让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那身精致的旗袍包裹着她看似纤弱的身躯,此刻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里是哪儿?这里是新月饭店!”
“外面的兵再横,他们敢冲进来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在给众人打气,也在给自己催眠。
“别忘了,我们新月饭店的后台是谁!我们的大老板姓什么!”
“姓孔!”
“孔”这个字一出口,就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开。
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食客们,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光亮。
对啊!
孔家!
“孔家……是财神爷,孔祥熙的那个孔家吗?”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颤巍巍地问道。
“废话!在整个华夏,除了那个孔家,还有哪个孔家有这么大的手笔!”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听说……这新月饭店,就是孔家二小姐的私产……”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蒋、宋、孔、陈,这四大家族,哪一个不是通着天的背景?南京那位,见了孔家都得客客气气的!”
“就是!这兵是哪儿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孔家的产业?不想在华夏混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们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挺直了原本蜷缩的腰杆,整理着凌乱的衣衫,脸上惊恐的表情逐渐被特有的、属于上流社会的傲慢所取代。
是啊,他们怕什么?
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这个民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
金钱与权力编织成的大网,足以庇护他们周全。
外面那些大头兵,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看着渐渐镇定下来的人群,尹新月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了一点。
她知道,搬出孔家这尊大佛,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就不信,在这上海滩城,还有人敢不给孔家面子。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个年轻人,这一次,带上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警告。
不管你是什么来头,现在,你踢到铁板了。
然而,张学锋却根本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周围那些关于四大家族的窃窃私语。
孔家?
他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眼神,不是忌惮,不是愤怒,而是……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
蔑视。
就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看着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讨论着哪片树叶能为它们遮风挡雨。
可悲,又可笑。
黄金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松下来,反而将身体绷得更紧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的反应,都透着邪门。
大厅里死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那瘫在地上的富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完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冒出这个念头。
但紧接着,荒谬的、被羞辱后的怒火,开始在某些人心底悄然滋生。
这家伙,太狂了。
他是疯子吗?
这里是上海滩,是新月饭店!
他以为他是谁?
天王老子?
人群中,几个自诩有些身份和胆色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热闹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恐怕自己也要被卷进去。
他们看向张学锋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夹杂着看死人的怜悯和鄙夷。
得罪了新月饭店,得罪了黄金荣,现在又把四大家族的孔家踩在脚下。
就算他今天能长着翅膀飞出去,明天也得横尸在上海滩的某个臭水沟里。
不,他今天就走不出去。
“走!”
一个穿着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低喝一声,率先朝门口挪动。
他不敢跑,只是快步走,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就像找到了宣泄口,立刻骚动起来。
管他什么好戏,命最重要!
十几个宾客不约而同地,像一群受惊的鸭子,拥挤着、推搡着,朝着那扇象征着自由和安全的旋转门冲去。
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跨出那道门,就能把身后的疯狂和血腥彻底隔绝。
尹新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住他们,却又不知道该喊什么。
黄金荣则眯起了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嗅到了比刚才更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手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黄铜门把时——“砰!砰!砰!”
沉闷、连贯、毫不迟疑的枪声,从饭店外炸响!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女人的尖叫,刺破了整个大厅。
那扇华丽的旋转门,顷刻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几个弹孔赫然在目。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男人,身体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一仰。
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瞬间染透了他们昂贵的西装前襟。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逃离前的惊愕和不解,身体却已经软软地瘫倒下去。
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蜿蜒,汇成一滩刺目的猩红。
跟在后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啊——!”
这声尖叫像一个信号,恐慌瞬间引爆!
人群疯了,掉头就往回跑。
他们推搡着,践踏着,全然不顾刚才还一起谈笑风生的“朋友”。
有人被绊倒,立刻就被无数只脚踩在身上,发出痛苦的闷哼,而后便再无声息。
昂贵的礼帽滚落在地,被踩得不成形状。
精致的手包、散落的珠宝,和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刚才还衣香鬓影、自诩上流的社会名流,此刻狼狈得如同地狱里逃窜的饿鬼。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回大厅深处,躲在粗大的廊柱后,缩在厚重的餐桌下,瑟瑟发抖。
整个大厅,一片狼藉,一片死寂。
只有门口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一个冰冷刺骨的事实。
透过被打碎的玻璃门,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新月饭店门口的马路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整齐划一的灰色军装,帽檐上闪亮的五色星徽,还有手中那泛着森冷寒光的长枪。
他们排成三列横队,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准了饭店的大门。
街道上,行人绝迹,车辆禁行。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呜咽着吹过。
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从队伍后面缓缓走出,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破碎的门窗,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没有少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新月饭店。”
“违令者,格杀勿论!”
少帅?!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