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疗点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指挥部的帐篷区亮着成片的灯,灯泡悬在帐篷顶,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忙碌的人影在帐篷间穿梭。
晚风里多了凉意,吹得人胳膊发紧。江雪薇拢了拢外套,轻声说:
“这天黑得真快,下午还在下雨呢。”
林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的废墟,黑暗中,那些断壁残垣像沉默的巨兽。
只有偶尔从临时帐篷里透出的光,能让人想起这里曾经也是烟火人间。
刚走到指挥部帐篷区边缘,就听到一阵不算小的争吵声,从甘少校办公的那顶帐篷里传出来,夹杂着桌椅挪动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甘少校!他们才十六七岁,还是孩子!你把人关起来,还要按抢劫罪上报,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激动,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灾区乱成这样,孩子们一时糊涂犯点错,批评教育一下不就行了?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紧接着是甘少校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周参谋!这不是人情的事!他们抢的是救灾物资,欺负的是刚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孩子!”
“上次警告过一次,这次变本加厉,不严肃处理,以后谁还守规矩?物资点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可他们毕竟是未成年人!按规定也能从轻处理,你非要把报告往重了写,这不是逼他们往绝路上走吗?”
那个女声寸步不让。
“我知道你想立威,但也得分对象!这么做,别人会说我们不通情理的!”
林辰和江雪薇走到帐篷门口时,正听到甘少校重重拍了下桌子。
“周琴!你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灾区,不是平时的训练场!”
“物资是救命的,规矩是保命的!今天放他们一马,明天就敢有人效仿,到时候乱了秩序,谁来负责?是你还是我?”
帐篷门没关严,留着道缝。
林辰停下脚步,示意江雪薇稍等,目光透过门缝看进去。
里面除了甘少校,还有一个穿着少校军衔制服的女军官,梳着齐耳短发,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双手叉腰站在桌前,正是刚才说话的周琴。
周琴显然没被甘少校的怒气吓住,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甘少校,我不是不懂规矩,但法律也讲人道主义!他们三个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这次地震房子也塌了,算是半个孤儿,一时想不开才……”
“所以就该抢别人的救命粮?”
甘少校打断她,脸色铁青。
“照你这么说,灾区谁不惨?是不是谁惨谁就能抢?那救援队员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医护人员连轴转救人,他们的辛苦算什么?就该被这些‘可怜人’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琴提高了音量,“我是说可以灵活处理!比如让他们去物资点帮忙干活抵错,既受了教育,又没留下案底,这不比关起来强?”
“灵活处理?”
甘少校冷笑一声。
“上次就是你说灵活处理,让他们写了份保证书就放了,结果呢?今天变本加厉!周参谋,你的同情心用错了地方!”
周琴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
“反正我觉得这么做不对!等赵书记回来,我要向他反映!”
就在这时,林辰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两人同时转头看来,看到林辰和江雪薇,都愣了一下。甘少校的怒气瞬间收敛了些。
“林老板?你们怎么回来了?”
周琴也收起了刚才的激动,打量着林辰和江雪薇,目光在林辰沾满泥污的冲锋衣上顿了顿。
林辰的名头她自然是知道的。
“刚送念念回医疗点,路过这里,听到里面在吵架,就过来看看。”
林辰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周琴身上。
“这位是?”
“这是指挥部的周琴参谋,负责后勤协调。”
甘少校介绍道,语气还有些生硬,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争吵中缓过来。
周琴上下打量着林辰,微微颔首道:“林老板是吧?我是周琴。不知道您刚才在门外,听到了多少?”
这三个孩子本就是林辰带来要求处理的,若是林辰不追究,姓甘的也不至于非要严肃处理。
林辰没接她的话,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桌上那份处理报告。
“甘少校刚才说的,是下午抢了小姑娘物资的那三个小子?”
“是。”
甘少校点头,语气沉了沉。
“这三个屡教不改,必须按规矩办。”
周琴立刻接过话头,看向林辰时,脸上挤出几分客气的笑容。
“林老板可能不太清楚情况。那三个孩子也是可怜人,父母不在身边,房子又塌了,一时糊涂才犯了错。咱们做工作的,总得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您说对吧?”
林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语气甚至算不上温和。
“周参谋觉得,什么叫‘改过的机会’?”
周琴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道:
“比如让他们去物资点干活,体验一下救灾的辛苦,写份深刻的检讨,再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然后呢?”
林辰打断她。
“等风头过了,再去抢下一个?”
周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林老板这话说得未免太绝对了。年轻人犯错,知错能改就好,何必一棍子打死?”
“在灾区抢救命物资,不是‘错’,是犯罪。”
林辰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锥一般的冷,还带着刺。
“周参谋负责后勤,该比谁都清楚,这些物资是怎么运进来的。”
“是救援队员冒着余震的风险背进来的,是志愿者饿着肚子省出来的,是无数人用血汗换来的。那三个小子抢的不是饼干和水,是别人活下去的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琴紧绷的脸。
“上次的灵活处理,给了他们机会,结果呢?他们变本加厉,踩着小姑娘的手抢东西。这不是‘一时糊涂’,是笃定了有人会为他们的‘可怜’撑腰,笃定了犯错不用付出代价。”
周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紧了拳头。
“林老板!我敬重您捐了物资,但指挥部的事,有我们自己的章程!您是来救灾的,不是来指手画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