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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3章暗流初现,贝贝回到沪上三天(1 / 1)

贝贝回到沪上是三天后的傍晚。

她没急着回绣坊,先去了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裁缝铺。铺子门脸窄小,招牌上写着“沈记成衣”,门板半掩,只留一盏昏黄的电灯亮着。

推门进去,沈伯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响动抬起头,看见是贝贝,摘下圆框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阿贝姑娘,你回来了。”

贝贝放下包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沈伯,这是我在江南打听到的。赵坤当年有个副官叫孙德贵,莫家出事半年后就辞了军职,现在在南市开了一间粮行。粮行明面上卖米面,暗地里替赵坤走一些不方便走账的银钱。”

沈伯接过信,展开细看。贝贝在一旁坐下,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下去。她赶了三天路,只在路上啃了两个烧饼,此刻又饿又乏,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伯看完信,折好收进抽屉,沉吟道:“孙德贵这个人我认得。当年赵坤的脏活有一半经他的手。莫家抄没时,就是他带着人把老爷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能找到他吗?”贝贝问。

“他每日未时会在南市茶楼喝茶。”沈伯顿了顿,“不过此人狡猾,直接找上门容易打草惊蛇。”

贝贝点头:“我有办法。我认识南市一个绣娘,她丈夫在孙德贵的粮行做搬运,能打听到孙德贵的日常行踪。”

沈伯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笑了:“你倒不像你娘。”

贝贝一愣:“您认识我娘?”

“认识。”沈伯的笑容淡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林夫人当年是沪上有名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却最是温婉柔顺。你像你爹,尤其是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贝贝沉默片刻,把这句话收进心底。她站起来:“沈伯,我先回绣坊。明天去南市。”

沈伯叫住她:“阿贝姑娘,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什么?”

“赵坤最近动作频繁。前天他办了一场慈善晚宴,沪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席间他专门敬了齐家老爷一杯酒,说‘齐家后继有人,啸云贤侄年轻有为’。”

贝贝握着包袱的手微微一紧。

沈伯继续说:“齐少爷昨日下午去了南市粮行。他自称是外地客商,要买大批军粮。”

贝贝猛地抬头:“他去见孙德贵了?”

“没见到人。粮行说他来得不巧,东家去了苏州。”沈伯推了推眼镜,“但齐少爷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到了赵坤耳朵里。”

贝贝脸色变了:“赵坤在盯着齐啸云?”

“不止。”沈伯的声音沉下来,“赵坤在盯着所有和莫家有关的人。包括你。”

贝贝想起什么:“莹莹呢?她知不知道这些?”

沈伯摇头:“莹莹小姐在明面上,赵坤暂时动她不得。可你若是以阿贝的身份继续在沪上活动,迟早会被赵坤注意到。博览会金奖得主,又和莹莹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贝贝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站了片刻。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小心。”

走出沈记成衣铺,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流光溢彩。沪上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可贝贝走在人群中,只觉得四面都是看不见的网。

她绕了几条小巷,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到绣坊。绣坊老板娘柳姨正坐在灯下对账,见她回来,放下算盘:“阿贝,有人找过你。”

贝贝的心提起来:“谁?”

“一个年轻后生,穿着讲究,说是上次在门口帮你追过扒手。”柳姨笑盈盈地看着她,“他说你回江南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就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阿贝姑娘回来,请告诉她,水乡的晨雾绣得很好,但沪上的雾更大,出门要当心。’”

贝贝愣住了。

沪上的雾更大,出门要当心。

他在提醒她。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多少?

贝贝面上不显,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隔间。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齐啸云知道了。也许不全知道,但一定在查。而且他查到了什么。

她坐在床沿,从包袱里取出那本《绣谱》,翻到最后一页。并蒂莲的绣样还在,“沪上见”三个字在灯下微微反光。她看了很久,终于合上绣谱,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贝贝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在江南水乡,她坐在门槛上绣花,一个穿长衫的男子走过来,蹲下身看她绣。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记得声音温和:“贝贝,你的针法和你娘一样好。”

她抬头叫了一声“爹”,可那男子忽然变成了一团雾,散了。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

第二天一早,贝贝换上素净的蓝布衫,把头发挽成髻,出了门。她没有去绣坊上工,直接去了南市。

南市是沪上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贝贝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低矮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看见贝贝,脸上绽出笑:“阿贝!你回来了。”

这妇人叫阿秀,是贝贝在绣坊结识的姐妹,丈夫刘大在孙德贵的粮行做搬运。贝贝上次离开沪上前,托阿秀帮她留意粮行的动静。

阿秀把她让进屋,倒了茶,压低声音说:“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孙德贵的粮行后院有个密室,他每月的初一十五会进去清点账目。密室里有一口铁箱,他从不让人碰。”

贝贝心头一跳:“铁箱有多大?”

“这么大。”阿秀比了个尺寸,“方方正正的,上面挂着两把锁。”

贝贝沉吟片刻。方方正正,两把锁——听起来像装文件或账簿的箱子,不像装金银的。

“还有,”阿秀凑得更近,“大前天晚上,孙德贵在酒楼请客,喝多了,说了一句话。我丈夫在旁边伺候,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

“他说——‘莫家的事都过去十七年了,还翻什么老账。那批东西早该烂在铁箱里,谁也找不着。’”

贝贝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那批东西。烂在铁箱里。

她说不出话,只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到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声音却有些哑:“阿秀姐,谢谢你。”

阿秀握住她的手:“阿贝,你要做什么,我不多问。但你一个姑娘家,凡事小心。”

贝贝点头。

离开阿秀家后,她在南市又转了一圈。南市茶楼就在街角,门脸气派,进出的人非富即贵。贝贝站在对面巷口看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茶楼出来,摇着扇子上了黄包车。

那胖子五十来岁,脸上横肉松弛,下巴堆着三层,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阿秀描述过孙德贵的长相,就是他。

贝贝目送黄包车远去,把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她回到绣坊时,已是午后。柳姨递给她一张帖子:“早上你走后有人送来的,说是商会要办刺绣讲习班,请你去当教习。”

贝贝翻开帖子,里面夹着一张名片——“齐氏企业·齐啸云”。

她盯着名片看了半晌,名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工整有力:“明日申时,老城隍庙茶楼二楼,有事相商。事关莫家,请务必赏光。”

莫家。

他没有写“阿贝”,写的是“莫家”。

贝贝合上帖子,心口砰砰跳。她知道这一面非见不可了。有些事,瞒不过去;有些人,避不开。

她把帖子收进袖中,走到绣架前坐下。绷子上是一幅未完的绣品——她准备参展下一届博览会的《并蒂莲》。

她拿起针,穿了红线,低头绣起来。针尖刺入缎面,一针,又一针。红色的丝线在锦缎上游走,渐渐现出并蒂莲的轮廓——两朵莲花共生于同一根茎,一左一右,相背而开,却在根部紧紧相连。

贝贝绣着绣着,忽然停了手。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并蒂莲,一茎双花,同生同死。有人说它是吉兆,也有人说它是苦命花。”

同生同死。

她和莹莹,是不是也像这两朵莲花?一南一北,各自生长,却从同一根茎上分离出去。

她低头继续绣。针脚细密,一朵莲花渐渐成形,然后她又绣另一朵。两朵莲花之间,她绣了一根细细的茎,把她们连在一起。

这一绣,就绣到了掌灯时分。

而在沪上的另一头——齐公馆书房里,齐啸云正对着一份名单沉思。名单上列着当年参与抄没莫家的军警人员,一共四十七人。他用红笔圈出其中十二人,在这十二人旁边标注了现任职务。

十二人中,有八人已经离开军界,其中三人去了赵坤名下的商号任职。另外四人的去向不明。

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那张名片。名片背面有他写给贝贝的字。他请沈伯转交的。

明天申时。

他不知道贝贝会不会来。但他必须试一试。他手里的线索越多,越觉得事情紧迫。赵坤已经注意到了孙德贵粮行的事,昨天下午就有人去粮行警告了孙德贵。孙德贵当晚就把密室里的铁箱转移了。

齐啸云是从粮行一个搬运工那里打听到的——那搬运工恰好是齐家远房亲戚,收了齐啸云十块大洋,悄悄透了口风。

铁箱被转移去了哪里,搬运工不知道。但齐啸云猜得到。

赵公馆。

赵坤不会放心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别处。最好的藏匿地点,就是他自己家里。

可赵公馆守卫森严,不是随便能进去的。

齐啸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映在他脸上,显得神色格外沉肃。

他想起下午父亲对他说的话:“啸云,赵坤今天派人来,说想和我们齐家合作开发军需被服生意。我还没答复你。”

他当时说:“爹,这件事让我想想。”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在查莫家的事?”

他没有否认。

父亲叹了口气:“莫隆是我的故交,他蒙冤我也心痛。可赵坤现在势大,你若要翻旧案,就是和他正面为敌。齐家上下几十口人,还有几百号伙计,你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依然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能让贝贝一个人去面对。

明天申时,老城隍庙茶楼。

他要告诉她所有他知道的事,也要听她讲她查到的东西。然后他们要一起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夕阳彻底沉下去,夜色漫上来。齐啸云点了灯,铺开一张沪上地图。他在赵公馆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南市粮行、莫家旧宅、老城隍庙茶楼分别画了记号。

最后,他在地图角落写下一行字:

“赵坤,十七年前你欠莫家的,该还了。”

灯花噼啪一响,夜深了。

而在贫民窟那间小屋里,莹莹正对着一面小铜镜发呆。

镜中映出她的脸——和贝贝一样的脸。可她的眼睛里,多了些贝贝没有的东西。贝贝的眼睛是亮的,像火。她的眼睛是深的,像潭。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贝贝。

从前她不知道贝贝还活着,后来知道了,却不知该怎么面对。可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她忽然想通了。

那是她的姐姐。和她流着同样的血。和她戴着同样的玉佩。和她一样,在找回家的路。

莹莹把铜镜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半空,清辉遍地。她望着月亮,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

“莹莹,你有个姐姐叫贝贝。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一定要告诉她,娘很想她。”

娘很想她。

莹莹攥紧胸口的玉佩,下定决心。明天,她要去找贝贝。不管齐啸云的事,不管赵坤的事,她先要认回这个姐姐。

两个人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做了决定。

而明天,老城隍庙茶楼,贝贝和齐啸云即将见面。

有些事,瞒不住了。

有些路,必须一起走。

夜色沉沉,黄浦江的潮水无声地涨起来,漫过滩涂,漫过码头,漫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沪上的雾果然比江南大得多,浓得化不开,遮住了前路,却遮不住人心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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