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载着聂家三口和他们对未来的茫然,一路向南。
聂风夫妇虽听从了女儿的话离开故土,心中却难免彷徨。倒是聂慎儿,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蕴含着无穷的镇定与力量。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围着父母撒娇、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小女孩,内里装着的是一个历经沧桑、看透人心的灵魂。
“爹,娘,你们别担心。”她握住父母粗糙的手,声音稚嫩,语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南边暖和,猎物也多,听说城镇也繁华,爹打的皮毛能卖更好的价钱。我们找个离山林近,但又不太偏僻的镇子安家,既能打猎,也能做点小营生。”
屏花看着女儿,总觉得这次“噩梦”之后,女儿像是换了个人,眼神里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但那沉稳的气度,却莫名让她安心。“慎儿说得对,他爹,咱们有手有脚,到哪里不能活?”
聂风叹了口气,点点头:“只是苦了你们,要跟着我奔波。”
“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聂慎儿轻声说,这话,是她前世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最深的渴望。
他们昼行夜宿,尽量避开大的城镇和官道,以防万一。聂慎儿凭借着前世零星的记忆和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偶尔会提出一些建议,比如在某个岔路口选择更僻静的小路,或者在补给时多买些耐储存的干粮。她的“早慧”被父母归结于那场“噩梦”的惊吓和成长,虽有疑虑,但更多的是心疼。
途中,他们经过一条湍急的河流,河面宽阔,水流汹涌。聂慎儿看着那浑浊的河水,目光幽深。这里,离当初杜云汐母女跳崖的那条河下游不远。
她不动声色地向河边洗衣的妇人打听,是否见过一对落水的母女,或是听说有陌生女子带着孩子被救起。
妇人摇摇头:“这河每年都吞不少人,没听说过最近有活人漂下来。倒是前些日子,上游漂下来些碎布片,看着像是好料子,可惜了。”
聂慎儿心中冷笑。好料子?那大概就是杜云汐母亲衣袍的碎片了。看来,她们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也好。她漠然地想。这一世的麻烦,能少一桩是一桩。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彻底离开这片区域的前一晚,投宿在一家简陋的乡村野店时,聂慎儿无意中听到了邻桌行商的闲聊。
“……听说吕家那位,最近动作不小,到处在搜罗美人儿,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往上献呗!那位的心思,谁不知道……”
吕家?聂慎儿心中一动。这个时间段,能让行商讳莫如深又带着巴结意味提起的“吕家”,除了吕后那一支,还能有谁?
前世,她就是在吕后的阴影下挣扎求生,最后甚至差点为其殉葬。吕禄……那个真心待她,却被她利用、最终间接害死的男人,也是吕家旁支。
恨吕家吗?自然是恨的。但此刻,她更警惕的是,吕家的势力触角,似乎比她想象的伸得更远。她必须更加小心。
经过数日的跋涉,他们终于在一个名为“清水镇”的地方暂时落脚。这里距离原来的山村已有数百里之遥,不算特别繁华,但民风相对淳朴,背靠南山,物产也算丰富。
聂风用带出来的积蓄,租下了一个带着小院的旧屋。院子不大,但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居住,还能开辟一小块菜地。
安顿下来后,生计成了首要问题。聂风每日进山打猎,屏花则接了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补贴家用。
聂慎儿也没有闲着。她不再像普通孩童那样只知玩耍,而是开始有目的地“学习”。她缠着母亲教她更精细的女红,不仅仅是缝补,而是开始尝试绣些简单的花样。前世在青楼,她被迫学了许多取悦人的技艺,歌舞乐器、媚态风情,那些是她痛苦的根源,却也磨砺了她。这一世,她要将这些记忆里的“技能”,转化为安身立命甚至复仇的工具,只是需要一個合理的“学习”过程。
她还会跟着父亲进山,不是去玩,而是认真观察父亲如何布置陷阱,如何辨认草药。她借口对医书感兴趣,用攒下的零用钱,去镇上的旧书摊淘来一本残破的《本草拾遗》,对照着辨认山中的药材。
“爹,这株三七品相极好,止血有奇效,比寻常草药值钱多了。”她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草药,对聂风说道。
聂风惊讶地看着女儿:“慎儿,你何时认得这些了?”
聂慎儿早已想好说辞,晃了晃手中的旧书:“书上看的呀!爹,以后我们除了皮毛,也可以采些药材去卖,岂不是多一份收入?”
聂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筹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女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太多。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又平静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聂家三口虽然清贫,但父母康健,家庭和睦,聂慎儿几乎要沉溺在这种失而复得的温暖里。
然而,命运的轨迹,似乎总在试图将人拉回原有的轨道。
一日,聂慎儿随父亲到镇上售卖猎物和药材。聂风去熟悉的皮货店交涉,聂慎儿则独自在集市上闲逛,想给母亲买些新出的丝线。
就在她低头挑选丝线时,一个略带轻浮的年轻男声在旁边响起:“小姑娘,这玉佩好看吗?”
聂慎儿浑身一僵,这个声音……即便隔了一世,她也绝不会忘记!
她缓缓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自赏,手中正把玩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猎奇。
刘少康!
竟然在这里,这么早,就遇到了他!
此时的刘少康,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远没有前世在新婚夜被她刺杀时的成熟,但那骨子里的轻佻和虚伪,已然初现端倪。
聂慎儿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翻涌的恨意和一种冰冷的嘲讽。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和甜言蜜语所骗,付出了真心和身体,最终换来的却是背叛和那个被她亲手打掉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一根她磨得极其锋利的银簪,原本是为了防身,此刻,却隐隐发出了渴望饮血的嗡鸣。
杀了她?现在?以她八岁孩童的身躯,几乎不可能。而且,当众杀人,会立刻毁掉她好不容易为父母挣来的安稳。
刘少康见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不言不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寻常小女孩的羞怯或好奇,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让他莫名有些发怵,但美色当前,他还是笑着将玉佩递过来:“喜欢吗?送给你。”
【卧槽!渣男提前出场!慎儿快用你四十米大刀!】
【忍住啊慎儿!现在杀了他不值当!】
【记住他现在这副嘴脸!以后让他跪着唱征服!】
脑中“弹幕”适时响起,带着戏谑,却也提醒了她。
聂慎儿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属于八岁女童的,天真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她本就生得极好,这一笑,更是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放,看得刘少康一愣。
“谢谢公子好意。”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只是娘亲说过,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不算标准但姿态优美的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冷意只是错觉。
刘少康拿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被轻视的恼怒。一个小丫头片子,眼神怎么那么瘆人?
聂慎儿快步走着,直到确认离开了刘少康的视线,才靠在墙边,微微喘息。
袖中的银簪硌得手心生疼。
刘少康……很好。这辈子,咱们慢慢玩。
她调整好呼吸,正准备去找父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却猛地定住。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少女,正跪在地上,身前放着一块破布,上面写着“卖身葬母”。那少女虽然狼狈不堪,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带着倔强和隐忍的眼睛……
聂慎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杜、云、汐!
她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流落到了这里!看这样子,比她还要凄惨许多。
真是……阴魂不散。
聂慎儿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周围有人对杜云汐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此时的杜云汐,就像一颗被遗弃在泥泞里的珍珠,蒙尘黯淡,与前世家喻户晓的窦皇后判若两人。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恨意自然是主导,但看着仇人如此落魄,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种宿命般的冰冷嘲讽。她们这对“姐妹”,终究还是被命运的丝线拉扯着,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相遇。
杜云汐似乎感受到了她过于专注的目光,抬起头,茫然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聂慎儿清楚地看到,杜云汐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在看到她的瞬间,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类似求助的光芒。
聂慎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杜云汐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然后,她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朝着父亲所在的皮货店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杜云汐看着那个衣着虽普通但整洁干净、眼神却冷得不像孩童的女孩消失在人群中,心中莫名一空,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瞬间熄灭。她低下头,将脸埋入臂弯,肩膀微微耸动。
聂慎儿找到父亲时,聂风已经卖完了东西,正数着不多的铜钱,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爹,我们回去吧。”聂慎儿走过去,自然地挽住父亲的手臂,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软糯,“娘该等急了。”
“好,回去。”聂风笑着应道,将铜钱小心收好,“今天爹给你娘扯块新布,给你买包糖。”
“谢谢爹。”聂慎儿甜甜地笑,将刚才看到刘少康和杜云汐的波澜,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聂慎儿回头,望了一眼清水镇的方向。
杜云汐,这一世,你我就此陌路,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若你……再来招惹我,或者命运再次将我们推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聂慎儿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别怪我,将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握紧了父亲粗糙温暖的大手。
当前最重要的,是守护好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任何想要破坏它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无论是刘少康,还是杜云汐,抑或是未来可能遇见的任何人。
她,聂慎儿,再也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渴求爱怜的孤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