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节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如坟墓的太和殿中,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的魔鬼。
“欣赏”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个姓张的胖员外,浑身的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张原本还想博取同情的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无以复加的惊恐。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烧红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林知节显然没有给他机会。
他没有立刻翻开那本金光闪闪的《赞助商名录》。那太直接了,缺乏艺术感。一场完美的“公开处刑”,需要前戏和铺垫。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本账册,落在了箱子里那些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上。他随手,从中取出了一个。
那包裹不大,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笔,清晰地标注着一个名字。
——“刘景”。
吏部尚书刘诚的爱子。
当这两个字无声地展露在众人面前时,能清晰地感觉到,站在对面的刘诚,那身宽大的绯色官袍,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那双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瞬间攥紧。
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钉在林知节手中的那个小油纸包上。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一种源于未知的恐惧,已经开始蔓延。
林知节没有急着打开。
他只是将那个小包裹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用一种像考古学家介绍新出土文物的专业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诸位,在我们欣赏‘赞助商’们的慷慨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来看一看,本届科举中,一些极具……‘创意’的作品。”
“创意?”这个词,让百官们更加迷茫了。
林知节笑了笑,脸上的表情纯良无害。“是的,创意。比如,我手中的这一份。”
他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般,拆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宣纸。
那是一首诗。一首……五言绝句。
“这是……?”御座上的皇帝,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陛下,此乃考生刘景,在考场之上,所作的一首‘藏头诗’。”林知节将那张宣纸高高举起,“诗云:‘文章千古事,策论安邦国。第一舍我谁,名扬登金榜。’好诗,好诗啊!气魄十足,文采斐然!”他煞有介事地赞叹着。
一些官员听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首诗,确实写得颇有气势。
然而,刘诚的脸色,却已经变得比锅底还要黑。他死死地盯着那首诗,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绝望。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林知节!”他厉声喝道,试图打断,“一首考场戏作而已,何足挂齿!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虚,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林知节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刘尚书,您别急啊。好戏,才刚刚开始呢。”他对着那首诗,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将它翻转过来。
宣纸的背面,是一片空白。
林知节笑了笑,对一旁的魏进说道:“魏公公,劳烦,取一盆清水,一盏烛火来。”
魏进立刻会意。很快,两名小太监便将东西呈了上来。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林知节将那张宣纸,浸入了清水之中。
奇迹发生了。
随着清水浸润,那原本空白的纸背上,竟缓缓地浮现出了一行行细密如蚁的蝇头小楷!
“哗——”
大殿之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米汤……是米汤密文!”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臣,失声惊呼。
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正是一篇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堪称范文的八股文!
“刘尚书,”林知节看着那篇逐渐清晰的文章,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令郎这首藏头诗,藏的,可不止是‘文策第名’四个字啊。他藏的,是一整篇……由外界偷运进来的‘标准答案’啊。”
“这……这……”刘诚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他想辩解,却发现,在铁证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知节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的手,伸向了烛火。
“当然,光有‘标准答案’,还不够保险。万一,主考官不按常理出牌,出的题目,与准备的范文对不上,那该怎么办呢?”他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像一个诲人不倦的老师,“所以,就需要‘双保险’。”
他将那张湿透的宣纸,凑近了烛火的上方,小心翼翼地缓缓烘烤。
随着水汽蒸发,令人震惊的一幕再次上演!
在那首藏头诗的墨迹旁边,那些原本看似正常的笔画之间,竟然又一次浮现出了另一层……用特殊药水书写的、极其微小的字迹!这些字迹,组成了一连串的人名和暗号!
“这……这是矾书!用明矾水写的!”又一名官员,骇然出声。
林知节将那张几乎快要被烤干的宣纸,重新展示给众人。
“诸位请看。这上面写着:‘甲三房,李主事’、‘乙七房,王巡检’。这些,都是本次科场之中,负责传递考卷、维持秩序的同考官和外帘官的名字。”
“而这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卯时三刻,轻咳为号’、‘午时一刻,落笔为记’。这些,就是他们约定好的,在考场内外,传递消息的暗号。”
林知节每念出一个名字,一个暗号,队列中,就有几位官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而刘诚,他已经不再颤抖了。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份考卷,藏头诗、米汤文、明矾书……三重手段,环环相扣。”林知节收起了那张罪证,发出了由衷的感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舞弊了。这是一整套,分工明确、流程清晰、具备高度组织性的……犯罪链条。”
“其设计之精密,构思之巧妙,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我愿称之为……‘科场舞弊的艺术’。”
这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赞美”,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刘诚和那些涉案官员的脸上。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被这番石破天惊的、堪称“现场破案”的操作,给彻底镇住了。他们看着林知节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敌视、怀疑,转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而是一个……能看穿他们所有阴私伎俩的、深不可测的怪物!
林知节满意地欣赏着他们的表情。
然后,他将那个属于刘景的、已经空了的油纸包,随手丢在地上。
他的手,再次伸向了那个梨花木箱。这一次,他拿出了第二个包裹。上面,同样标注着一个名字。
——“户部侍郎,周启年之子,周博”。
他甚至没有打开它。他只是将那个包裹在手中抛了抛,然后,看向了队列中,那个已经开始双腿发软的户部侍郎。
“周侍郎,”林知节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聊天,“令郎的创意,也很不错。他不喜欢写诗,他喜欢……画画。”
“我记得,他那份考卷的卷头,画了一副‘喜上眉梢’图。画得不错,就是那梅花的枝干,画得有些……太像贡院的地图了。而那只喜鹊的尾巴,则巧妙地,指向了和他约定好的,藏匿小抄的茅厕。”
“需要我,把那副画,也呈上来,让大家一起欣赏一下吗?”
“扑通!”
户部侍郎周启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林知节则像是玩上瘾了一般,又拿起了第三个,第四个包裹……
他没有再打开任何一个。
他只是,一个一个地,将它们的名字,轻轻地,念了出来。
“国子监祭酒,孙大人之侄,孙……”
“通政使司,李大人之婿,钱……”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队列中,就有一个人,面如死灰,摇摇欲坠。
太和殿,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大型的、公开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行刑场。
而林知节,就是那个,手握着生死簿,挨个唱名的……冷面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