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呆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言语。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光芒忽明忽暗,仿佛经历着一场剧烈的思想风暴。他时而紧锁眉头,似在内心激烈争辩;时而又流露出迷茫,仿佛在深刻反思。
林知节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对于一个像陈凡这样,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改良派”世界观的奋斗者来说,自己那套“咸鱼革命论”的冲击力有多大。这不亚于一个虔诚的信徒,突然发现信奉的“神”只是个想躺平摸鱼的程序员,而所有“神迹”都不过是祂为了少写几行代码设置的“自动化脚本”。
这种认知的崩塌与重构,需要时间。
林知节悠闲地重新端起茶杯。
【啧,茶都凉了。这谈话效率,还是太低。】
他看着杯中不再冒热气、色泽浑浊的茶汤,内心嫌弃起这个连“保温杯”都没有的落后时代。
许久,陈凡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出了他十年来的隐忍、坚持,以及……刚刚被彻底颠覆的骄傲。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林知节。眼神中,依旧有不解,有不认同,却多了一样东西——敬畏。
那并非对“恩师”或“高官”的敬畏,而是一种低维生物对高维生物的本能敬畏。他终于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两人之间的差距——那不是能力或知识的差距,而是维度的差距。
他还在思考如何在这个“游戏”里打怪升级成为“全服第一”,而林知节,则从一开始就站在“游戏设计师”的角度,思考如何修改规则、定制NPC,以达成“一键挂机,自动通关”的终极目的。
“我……还是无法完全认同你的‘路线’。”陈凡开口了,声音虽还有些干涩,但已恢复平静,“你太轻视‘稳定’的重要性了。任何剧烈的变革,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阵痛和牺牲。你砸碎了旧的秩序,但在新的秩序完全建立之前,这个国家,会陷入混乱。”
他的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你所谓的‘工具人’,也就是我们这些新科举人,真的能,在短时间内,填补上那因‘大清洗’而出现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吗?我表示怀疑。”
【哦?不错嘛。这么快就从三观破碎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还能立刻指出计划中的核心风险点。这抗压能力和分析能力,S级工具人的评价,果然没错。】
林知节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你说的,有道理。”林知节坦然地承认,“任何‘系统重装’,都会有一段‘不稳定期’。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属于“HR总监”面试“管培生”时的标准笑容。他知道,辩论环节结束了。接下来,是“发Offer”的环节。
“陈凡,”林知节看着他,语气格外真诚,“你刚才问我,来到这个世界,想不想改变些什么。我的答案,你可能不信。”
“我想。”
陈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也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林知节继续说道,“我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不用担心饿肚子。我希望,国家能富强安稳,不用担心被外敌入侵。我希望,科技能发展,文化能繁荣……”
“因为,只有一个稳定、富足、且充满‘乐子’的世界,才是一个……值得我,去‘躺平’享受的世界。不是吗?”这番话半真半假,但那份“利己主义”的内核,却真实得无可辩驳。
陈凡沉默了。他无法反驳。逻辑上,一个混乱、贫穷、战火纷飞的世界,确实不适合“躺平”。
“所以,我们的最终目的,其实,是一样的。”林知节微笑着,开始构建“共同的愿景”,“我们都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只不过,我们通往这个‘罗马’的‘道路’,有所不同。”
“你,想修一条,虽然慢,但四平八稳的‘国道’。”
“而我,则选择,直接开一辆‘推土机’,把所有挡路的山,都推平,然后,铺一条最短、最快的‘高速公路’。”
“现在,我的‘推土机’,已经把路基,给压好了。”
林知节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但是,我缺人。”
“我缺,能在这条崭新的高速公路上,高效驾驶的‘司机’。我缺,能维护这条路,让它平稳运行的‘工程师’。我缺,能设计更优美、更人性化的‘服务区’的‘设计师’。”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陈凡,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缺一个,能帮我,一起‘培训’这些司机、工程师和设计师的……‘首席培训师’。”
“或者说,‘助教’。”
Offer,正式抛出。
陈凡的呼吸瞬间为之一滞!
助教?培训新科进士?
他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份“Offer”背后蕴含的巨大诱惑!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甚至参与“新秩序”构建的核心位置!一个影响“未来”的绝佳平台!一个深入了解林知节这个“同类”的绝佳机会!这已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张通往新世界核心控制室的“VIP入场券”!
他知道,他无法拒绝。他也知道,林知节算准了他无法拒绝。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他看着林知节,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你赢了”的无奈苦笑。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他问,“从你在考场上,看到我那份答卷的时候开始。”
林知节笑而不语,只是端起茶杯,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是默认。
陈凡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他站起身,对着林知节,再一次躬身行礼。但这一次,姿态不卑不亢。
“林兄。你的‘路’,我依旧保留意见。但是,你的这份‘邀请’……我,接下了。”
“很好。”林知节满意地点点头,“欢迎入伙,陈助教。”
陈凡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新战场、新目标的、属于奋斗者的光芒。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说道。
“哦?说说看。”
“在培训中,”陈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需要有,自由授课的权力。我希望能将我的一些……想法,也一并,教给他们。”他在争取“话语权”,想在这张“画纸”上共同“创作”。
林知节看着他那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神,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一个有自己独立思想、敢于博弈的工具人,才是真正有价值的S级工具人啊!】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以。”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林知节学着他的样子说道。
“林兄请讲。”
“我们最终的考核标准,”林知节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看他们学的是你的‘改良’,还是我的‘革命’。”
“我们只看……他们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谁的‘学生’,能做出更好的‘产品’,拿出更亮的‘业绩’。谁……就是对的。”
“简单来讲,就是——”
“Let's see the data.(让数据说话)”
陈凡的身体猛地一震!
随即,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斗志!
“好!”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一言为定!”
阳光下,两只来自异世界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这不仅是一次“入伙”仪式。
更是一场关于“革命”与“改良”的、赌上了两个世界理念的……世纪豪赌的开端。
而这场豪赌的“赌场”,就是那个即将成立的……“大梁皇家培训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