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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税法革新议,瑾推“累进”制(1 / 1)

道历八年五月初六,大朝会。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晨露打湿,泛着冷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殿内一直排到丹陛之下,鸦雀无声。

今天谁都知道——要议税了。

辰时正,净鞭三响。

小皇帝朱载重登上御座,十一岁的孩子穿着明黄龙袍,腰板挺得笔直。

苏惟瑾站在御座左下首,一身绯色麒麟补服,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奏疏。

“陛下,”

首辅费宏出列启奏。

“今日朝会,议靖海王所呈《税制革新疏》。”

“准议。”

朱载重脆生生道,小手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这是跟苏惟瑾学的,说这样显得沉稳。

苏惟瑾出列,展开奏疏,声音清朗。

“臣请改税制。”

“其一,将田赋、丁银、徭役等项,合并折银征收,谓之‘一条鞭法’,简化流程,杜绝中间盘剥。”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声起。

“一条鞭法”不是新鲜词,嘉靖初年就有人提过,但始终没推行开。

原因很简单——断了多少胥吏、乡绅的财路?

户部右侍郎李春芳出列,他是清丈的受益者,自然支持。

“臣附议!”

“清丈之后,田亩既明,正宜简化税目。”

“折银征收,百姓不必再为完粮奔波,官府也省了征收之劳。”

“臣反对!”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儒站了出来,这位老臣是南直隶宜兴人,背后站着江南士绅集团。

“祖制自有道理!”

“田赋纳粮,丁银纳银,徭役出力——各归其道,岂可混为一谈?”

“折银征收,市面银价若有波动,百姓岂不遭殃?”

苏惟瑾笑了。

“周大人,您说市面银价波动——那请问,如今百姓完粮,是直接交到官府,还是交给粮长、里长?”

周延儒一愣。

“交给粮长里长,他们再拿去换银,这中间差价谁吃了?”

苏惟瑾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

“去年浙江某县,粮长收粮时压价三成,换银时又抬价两成,一进一出,百姓多缴五成!”

“这叫‘祖制’?”

周延儒脸色涨红。

“那……那是胥吏腐败,整顿便是,何须改制?”

“治标不治本。”

苏惟瑾摇头,转入正题。

“其二,田赋按产量分等,实行‘累进税制’。”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几个石破天惊的字。

“亩产一石以下者,税三十取一;一石至两石,二十五取一;两石至三石,二十取一;三石以上,十五取一。”

“轰——!”

太和殿炸了。

“荒唐!”

“荒唐!”

周延儒胡子都翘起来了。

“田赋自古均摊,岂有产量越高、税率越高的道理?”

“这是劫富济贫!”

“是违背祖制!”

几个江南籍的官员跟着嚷嚷。

“对!”

“这是要逼死良善富户!”

苏惟瑾等他们吵够了,才缓缓开口。

“周大人说‘劫富济贫’——那好,本宫问你,何为富?何为贫?”

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臣。

“占田千亩,佃户数百,仓廪堆满陈粮,这叫富。”

“家中薄田三亩,老少七口,青黄不接时要去借高利贷,这叫贫。”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若赋税依旧按亩均摊——亩税三升,富户缴得起,贫户就得卖儿鬻女。”

“这公平吗?”

周延儒梗着脖子。

“那……那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便对吗?”

苏惟瑾冷笑。

“洪武爷《大诰》有言:‘藏富于民’。”

“民者,天下百姓也,非独富户。”

“富户多缴些税,贫户少缴些税,让百姓都能活——这才是真正的‘藏富于民’!”

他转身从书吏手中接过一本册子。

“这是清丈半年的数据。”

“南直隶、浙江、湖广三省,占人口不到一成的富户,占有近四成土地。”

“可他们承担的赋税呢?”

他翻开册子,念道。

“不到两成。”

满殿死寂。

“为何?”

苏惟瑾合上册子。

“因为隐田、诡寄、飞洒!”

“富户的田,挂在功名名下免税;贫户的田,被‘飞洒’上虚额多缴税!”

“这数据摆在眼前,诸位还要说‘自古如此’吗?”

周延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几个江南籍官员也低头了——数据不会骗人,清丈的结果他们心里有数。

“其三,”

苏惟瑾趁热打铁。

“扩大商税征收范围。”

“茶叶、丝绸、瓷器,按值百抽五;南洋香料、西洋钟表、玻璃器等奢侈品,按值百抽十五。”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王爷!”

一个户部主事忍不住道。

“商税本已不轻,再加征恐伤商贾之心……”

“伤谁的心?”

苏惟瑾反问。

“是伤那些贩卖南洋香料、一转手赚十倍的巨贾之心,还是伤街边卖炊饼的小贩之心?”

他走到那主事面前。

“张主事,您老家是泉州吧?”

“去年泉州港进口香料三十万斤,利润多少您知道吗?至少五十万两!”

“抽十五的税,不过七万五千两——他们赚四十二万五千两,这叫‘伤商贾之心’?”

张主事脸红了。

“朝廷用这税银修路、治河、办学堂、养军队,保的是谁的海疆?保的是他们的商路!”

苏惟瑾声音提高。

“没有水师剿灭海盗,他们的香料船早被劫了!”

“没有边军镇守九边,他们的货能安稳运到草原?”

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

“陛下,税制改革,非为与民争利,实为均平赋役,藏富于民。”

“试行之初,可限于南北直隶,若有成效,再推全国。”

小皇帝朱载重听得眼睛发亮。

这些日子苏惟瑾给他讲过“累进税”的道理,用摆棋子的方式演示——十个棋子,富人拿七个,穷人拿三个。

均摊税赋,穷人那份就活不下去;富人略多缴些,穷人就能活。

“朕觉得王先生说得有理。”

孩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便依王先生所议,先在南北直隶试行。”

“费先生——”

他看向费宏。

“拟旨吧。”

“臣遵旨。”

费宏躬身。

周延儒等人还想说什么,可看看小皇帝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苏惟瑾手里那本数据册子,终究没敢再开口。

退朝时,已是午时。

苏惟瑾走出太和殿,几个年轻官员围了上来。

“王爷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

说话的是新科进士张溥,才二十出头,在户部观政。

“下官在江南时,亲眼见过佃户被‘飞洒’田赋,一年辛苦全交了税……”

“慢慢来。”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

“税制改了,执行才是关键。”

“你们在户部,要多用心。”

正说着,周延儒从后面走来,脸色阴沉。

经过苏惟瑾身边时,忽然停下,压低声音。

“靖海王,您这是要与天下士绅为敌啊。”

苏惟瑾笑了。

“周大人,士绅若是‘天下’,那百姓是什么?草芥吗?”

周延儒一噎,甩袖而去。

回到文渊阁,费宏已经在等他了。

“王爷,”

老首辅忧心忡忡。

“累进税制……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江南那些士绅,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苏惟瑾坐下,喝了口茶。

“可费老,您说这大明,最大的病根在哪?”

费宏沉吟。

“吏治?边患?财政?”

“都是表象。”

苏惟瑾放下茶盏。

“根本是土地兼并,贫富悬殊。”

“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终有一日会天崩地裂。”

“累进税制,就是要稍稍扳回一点——不需要均贫富,只需要让最穷的人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至于士绅反对……清丈时他们已经反对过了。”

“再反对,还能反到哪去?造反吗?”

费宏苦笑。

“明着造反不敢,暗地里的手段……王爷,鄱阳湖那七名学生,可是到现在还没找到。”

苏惟瑾眼神一冷。

是的,江西督导队遇“山洪”,七名格物学堂的学生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查得怎么样了?”

他问。

“锦衣卫去了三拨人,”

费宏低声道。

“现场有打斗痕迹,不像是山洪。”

“而且……在附近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枚铜钱,正面是“嘉靖通宝”,背面……刻着朵小小的金雀花。

苏惟瑾接过铜钱,在指尖摩挲。

金雀花。

又是金雀花。

“他们的手,伸得真长。”

他喃喃道。

“王爷,”

费宏声音更低了。

“老臣听说,江南一些士绅,最近和几个西洋传教士走得很近。”

“其中有个叫利玛窦的,病好了之后,四处拜访名流……”

苏惟瑾眼睛眯了起来。

利玛窦。

金雀花。

士绅反对税改。

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出点什么。

“费老,”

他忽然道。

“税制推行的旨意下去后,您猜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会是哪里?”

费宏想了想。

“南直隶?浙江?”

“不,”

苏惟瑾摇头。

“是苏州。”

五月底,圣旨抵达苏州。

苏州知府王世贞接了旨,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位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文才了得,是“后七子”之一,可政治嗅觉差了些。

他看着圣旨上“累进税制”四个字,只觉得头大如斗。

果然,第二天,苏州的名流士绅就齐聚拙政园。

还是那间密室,还是那几个人。

致仕的钱侍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姓苏的是真要掘咱们的根啊!”

一个绸缎商拍案而起。

“清丈完了不算,还要累进征税!”

“我那五百亩上等水田,亩产三石半,得按十五取一缴税——比以前多缴三成!”

“我那八十亩桑田也一样……”

另一个士绅苦笑。

“种桑养蚕本就利薄,这么一加,今年怕是要亏。”

钱侍郎缓缓开口。

“明着抗旨不行。”

“但……可以让百姓‘自愿’反对。”

众人一愣。

“累进税制,不是按产量分等吗?”

钱侍郎阴恻恻道。

“若是百姓‘自愿’少报产量呢?”

“若是丈田时‘自愿’把上田报成中田呢?”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鞭法要折银征收。”

“咱们可以……让市面的银价,‘稍微’波动一下。”

众人眼睛亮了。

是啊,只要让百姓觉得新税制更吃亏,闹起来,朝廷就得妥协。

“另外,”

钱侍郎补充。

“那个利玛窦神父,不是对咱们的田亩数据很感兴趣吗?”

“可以‘借’给他看看。”

“洋人若能在他们的报纸上写文章,说大明税制苛暴……”

“妙啊!”

众人抚掌。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而一只灰色的信鸽,从拙政园角落的鸽笼悄然飞出,翅膀上绑着密信,朝着北方,朝着京城的方向。

税制改革圣旨颁行,累进税制石破天惊。

苏州士绅密谋反制,欲操纵银价、鼓动百姓、勾结洋人舆论反扑。

而他们与利玛窦的接触,竟是要将大明田亩数据“借”给这个可疑的传教士!

更蹊跷的是,六月初三,苏州城突然流传起一首童谣:“嘉靖爷,坐龙庭,一条鞭子抽百姓;富的富,穷的穷,累进税制要人命。”

童谣传播极快,三日间传遍江南,明显有人幕后推动。

与此同时,京城锦衣卫截获一封从苏州发往澳门的密信,破译后内容令人心惊:“数据已备,可证明新税苛暴。请速在欧洲报刊发表,制造国际舆论压力。”

落款处,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金雀花!

金雀花组织竟要利用国际舆论干涉大明内政?

而利玛窦在其中的角色,究竟是单纯的传教士,还是……金雀花在大明的代理人?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高速运转——这场税制改革之争,已然从朝堂辩论、地方博弈,升级为一场横跨东西方的舆论战与隐秘战争!

他该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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