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沙岛上的石灰粉还没散尽。
墨影脸上被朱砂黑狗血糊了个正着。
那玩意儿遇邪气“嗤嗤”作响。
烫得他皮肉冒烟。
惨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他黑袍狂舞。
震开粉尘。
露出那张枯槁如树皮的脸——三角眼。
山羊胡。
颧骨高耸。
活脱脱一副僵尸相。
“小崽子敢阴我!”
墨影嘶吼。
五指成爪。
就要把苏明理的天灵盖捏碎。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
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是吓的。
是天地异象。
先是声音。
从东南方向——琉球那个方位。
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打雷。
倒像是……巨鲸在深海翻身。
沉闷。
绵长。
震得人胸口发慌。
江面上的水纹开始不规则地颤动。
连停泊的船只都跟着摇晃。
然后是光。
天还没黑。
可北边的天空却诡异地亮起了极光!
不是寻常的淡绿光带。
而是螺旋状的、七彩斑斓的光旋。
一圈套一圈。
从海平面一直延伸到天顶。
把半边天映得光怪陆离。
岛上那几棵歪脖子树。
影子在地上扭成了麻花。
最后是混乱。
“大人!
指南针……指南针疯了!”
一个黑衣死士掏出怀里的罗盘。
只见指针像抽风似的疯狂旋转。
根本停不下来。
周镇海在船上也发现了异样。
他腰间的绣春刀竟微微震颤。
发出“嗡嗡”的低鸣——这刀是苏惟瑾当年亲赐的百炼钢。
从不无故自鸣。
墨影顾不上脸上灼痛。
猛地抬头望天。
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狂热:“来了……要来了!”
话音未落。
“咻——”
一道白光。
从琉球方向破空而来!
那不是流星。
比流星慢。
却更亮。
它划过天际。
拖着长长的光尾。
所过之处。
空中留下水波状的涟漪。
仿佛天空是一面被石子打破的湖。
所有人都仰着头。
张大嘴。
看着那白光不偏不倚。
正朝着海心沙岛坠落!
“闪开!”
苏承志一把拽过儿子。
扑倒在地。
“轰!!!”
白光砸在岛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爆炸。
却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尘土、草屑、碎石呈环形飞溅。
离得近的两个黑衣死士直接被掀翻出去。
摔进江里。
等尘埃稍定。
众人看清了那东西——
一块半人高的晶体。
通体半透明。
似玉非玉。
似冰非冰。
在螺旋极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七彩光华。
晶体表面天然生成北斗七星纹路。
此刻七颗星位正依次亮起: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前六颗光芒稳定。
唯有第七颗“摇光”位。
光晕氤氲。
明灭不定。
最诡异的是晶体周围的空间——像是隔着层晃动的毛玻璃。
看什么都扭曲变形。
离得近的几丛杂草。
一半青翠欲滴。
一半却枯黄焦黑。
仿佛同时处在两个季节。
“时空晶体……真品……”
徐光启在船上举着望远镜。
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王徵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它怎么会……”
怎么会从千里之外的琉球。
凭空传送到这里?
没人能回答。
墨影却已经疯了。
他脸上朱砂灼出的血泡还在淌脓。
可那张丑脸上却绽放出癫狂的笑容:“天助我也!
天助我也啊!
真晶现世。
跨越维度。
永生可期!
哈哈哈哈!”
他一把甩开苏明理。
像饿了三天的野狗见到肉骨头。
手脚并用地扑向晶体。
什么假笔记、假晶体、什么人质、什么埋伏——全都不重要了!
只要得到这块真晶。
参透其中奥秘。
他墨影就能超脱凡胎。
成为半维度生命。
与天地同寿!
“拦住他!”
周镇海在船上急吼。
芦苇荡里八箭齐发。
全是淬了麻药的倒钩箭。
可箭矢飞近晶体三尺范围。
速度突然骤减。
像射进蜜糖里。
软绵绵地坠落在地。
墨影狂笑着。
枯瘦的手掌即将触到晶体表面——
“退后!”
一声厉喝。
震得他耳膜发疼。
苏承志站起身。
把儿子推到身后。
他月白直裰上沾满尘土。
左手腕伤口还在渗血。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苏承志的眼神。
是苏惟瑾的。
“墨影。”
苏承志声音平静。
“你可知这晶体为何而来?”
“自然是天命归我!”
墨影手停在半空。
狞笑。
“苏惟瑾。
就算你一缕残魂附体。
又能奈我何?
此物乃维度锚点。
如今自动寻主。
说明老夫才是……”
“寻主?”
苏承志打断他。
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它是来‘归零’的。”
墨影愣住:“什么?”
苏承志不再理他。
转身看向徐光启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
忽然咬破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出。
竟不落地。
而是悬浮在半空。
苏承志右手食指蘸血。
凌空疾书——画的不是道符。
而是一串串古怪的符号:ψ、Ψ、|↑〉、|↓〉、∫、……全是格物学堂高等教材里才有的量子符号。
他口中念念有词。
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波函数……坍缩。”
“意识观测者……介入。”
“纠缠态……解耦。”
“维度假说……降级。”
“归零——!”
最后一声厉喝。
那些悬浮的血色符号骤然发光。
化作一道道红线。
射向晶体第七星“摇光”位!
晶体猛地震颤!
表面的七彩光华急剧收敛。
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压缩。
紧接着。
摇光位的氤氲光晕轰然炸开。
却不是向外爆发。
而是向内坍缩!
一个黑洞般的旋涡。
在晶体前方凭空出现。
起初只有拳头大。
眨眼间扩张到磨盘大小。
再一息。
已如房屋般硕大!
旋涡漆黑深邃。
边缘闪烁着诡异的蓝白光边。
中心传来恐怖的吸力——
“呜——!”
江面上的水被吸起。
形成一道道水龙卷。
杂草、碎石、断枝。
甚至那两个摔进水里的死士。
全被扯向旋涡!
墨影离得最近。
首当其冲。
“不——!”
他惊恐地发现。
自己枯瘦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飞向那黑洞。
他拼命催动邪术。
黑袍鼓荡。
袖中飞出七八道黑气凝成的鬼爪。
想抓住地面。
可鬼爪一触及旋涡边缘。
就像雪遇沸水。
瞬间消融。
“这是什么邪法?!
苏惟瑾!
你用了什么邪法?!”
墨影惨叫着。
黑袍被撕得粉碎。
露出骨瘦如柴的身躯。
他脸上那些血泡在吸力下纷纷破裂。
脓血横流。
更显狰狞。
苏承志——或者说苏惟瑾那缕意识——站在旋涡边缘。
衣袂狂舞。
却稳如山岳。
他看着墨影在绝望中挣扎。
淡淡道:“这不是邪法。
是科学。
维度锚点失控。
会形成临时虫洞。
我以意识为引。
诱它提前爆发——墨影。
你不是想窥探维度吗?
我送你去。”
“你疯了吗?!
虫洞不稳。
进去必死无疑!”
墨影尖叫。
“所以我陪你。”
苏承志说完这句。
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翻滚的江水。
越过船上瞠目结舌的周镇海。
越过那些锦衣卫、水师官兵。
最终定格在徐光启身上。
他嘴唇微动。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徐光启耳中:
“光启。”
“替我照看大明。”
然后。
转身。
纵身一跃——
白衣没入漆黑旋涡。
“爹——!!!”
苏明理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狂风吞没。
墨影的惨叫戛然而止。
整个人被旋涡彻底吞噬。
旋涡还在扩大。
吸力越来越强。
小岛开始崩解!
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
江水倒灌。
那几棵歪脖子树被连根拔起。
船上的周镇海目眦欲裂:“快!
撤!
所有船往后划!”
“可二少爷他……”
一个锦衣卫哽咽。
“执行命令!”
周镇海吼着。
眼泪却淌了满脸。
就在整座小岛即将被吞噬的刹那——
“嗡!!!”
旋涡中心。
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强光。
不是白。
不是金。
是一种超越人眼认知的色彩。
所有人瞬间失明。
耳中只剩下高频的嗡鸣。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水悬在半空。
碎石化在风中。
极光凝固在天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一生。
强光敛去。
嗡鸣消散。
众人颤抖着睁开眼。
视力慢慢恢复。
海心沙岛……没了。
原本小岛的位置。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平滑如镜的圆形水面。
仿佛那块地皮被天神用勺子挖走了。
江水平静无波。
极光消散。
天空湛蓝如洗。
好像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水面上漂浮着的几片碎布、几块木屑。
证明那不是梦。
“二少爷……”
周镇海跪在船头。
重重磕了三个头。
徐光启老泪纵横。
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
深深作揖:“王爷……走好。”
苏明理瘫坐在船板上。
小脸煞白。
眼中却没了泪——哭干了。
就在这时。
一个眼尖的水手指着水面:“那、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
只见平滑如镜的水面中央。
缓缓浮起一物。
是那块晶体。
此刻的晶体。
光华尽敛。
变成了一块朴实无华的透明石头。
表面的七星纹路全部黯淡。
再无异象。
它静静浮在水面。
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而在晶体旁边。
还漂浮着另一样东西——
一尊巴掌大的金雀石雕。
雕身完好。
可那双红宝石眼睛。
碎了。
众人打捞起晶体和金雀石雕。
刚返回广州码头。
又一桩怪事发生——城门口贴告示的差役突然昏倒。
醒来后眼神空洞。
口中反复念着一段古怪的音节。
徐光启仔细听辨。
竟是拉丁语混着某种古老语言的咒文!
更骇人的是。
当夜广州城内。
有十七人同时梦魇。
梦的内容一模一样:漆黑旋涡中。
一只巨大的、由星光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中映出的不是瞳孔。
而是七个旋转的光点——正是北斗七星!
而几乎同时。
北京钦天监八百里加急:昨夜子时。
紫微垣帝星旁。
突然多出一颗从未见过的“隐星”。
其光晦暗。
其行诡谲。
正缓缓移向……北斗摇光之位!
钦天监正连夜叩宫。
颤声奏报:“陛下……天象大异。
恐有……星外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