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糖与避难所】
宽度与两辆马车接近的小溪渠穿过了上城区的市集，波光粼粼的水面流动著，为骑士领光荣的市民们提供生活用水。
两座宽阔的并行石桥横跨溪流，一进一出，分别构成了上城区市集的两大出入口。桥边的栏杆上雕刻著难以分辨的骑士浮雕与橡树叶花纹，历经多年已经被磨蚀，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般模糊不清。
衣著朴素但整洁体面的人群穿过街道和桥梁，在上城区的市集中来来往往，脚步匆忙，忙碌著各自的事情。
数十栋高大的砖石与木质建筑物在桥后的市集中林立著，组成了鳞次栉比的繁荣市集。魔药商店，水果摊贩，贩卖武器和工具的铁匠铺子，成衣工坊和裁缝铺，各式各样的店铺沿著整齐的鱼骨形街道一路铺开，像是一片橡树叶的叶脉。
马车暂时停在市集门前。上城区的治安明显比下城区好很多，时不时有零星的三两位私兵们趾高气扬地巡逻路过。萨麦尔与另外两骑士扶著桥头的栏杆，守在马车旁打量著四周的人群。
「不好意思，您的这份贸易许可证已经过期了。」他们身后建筑物敞开的大门里响起交涉的谈话声。
桌前的中年男人彬彬有礼地赔著笑脸致歉，把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推还给老杜克。
「哎哟，这怎么能过期呢？您再看看，这里说的清清楚楚，是五年内有效，这距离截止日期还有整整两年呢。」老杜克把牛皮纸又推了回去，手指对著条款戳来戳去，像是典型的倔老头一样固执。
「重点不是日期。您瞧清楚，老先生，瞧这里—一市场管理员签字，这个名字是格兰特，不是我————不是米克·马歇尔。」对方维持著彬彬有礼的姿态，「老格兰特已经离世了，我去年接任的时候，欧洛家老爷又颁布了新的条令，许多规矩也有了改变，老一套的商贸许可是按照旧标准颁布的，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真不是我故意为难您，老先生。只不过我也是给上头的老爷们干活的，要是我乱来被发现，我也要丢掉工作。」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您只需要重新办理一份新的商贸许可证就可以您把货物的种类和数目报一下，为我们光荣的橡木骑士领缴纳对应的税款和手续费，我现在就能帮您办理。」
「多少钱？」奥尔森夫人把老杜克从桌子前扒拉开，直率地问面前的市场管理者。
「夫人，我已经说过了，您的商队要先把货物的种类和数目报一下，我评估完才能说出具体的税款和手续费。」管理者马歇尔温和地笑了笑，和和气气地重复著。
「直接说你要多少钱。」奥尔森夫人平静地说，「手续费一口价，别想著看货物来挑肥拣瘦—商队带好货就多克扣点儿，带烂货就少克扣点儿。」
「唉，您怎么说话这么直接？张嘴就是钱来钱去的，一点情面都不留是弗洛伦王国远道而来的老爷？」市场管理者笑眯眯地问，「看这样子，各位想必是一支蛮有钱的大商队————带了不少现金和好货吧？」
「跟你没关系，要么手续费一口价，现金给你。要么我们改道，去其他地方销售。」奥尔森夫人回答，「全世界又不是只有格林卡上城区有市集。」
「啊，那您也总要交税吧？」管理者马歇尔提醒，「欧洛家的老爷们对税看得很重。
大家在骑士领获得了财富，要是不按照比例拿出一部分、来感激我们光荣的骑士领、来为格林卡和欧洛家族做出贡献，未免有点不合规矩一各位交税的时候不还是需要找我吗？」
他满脸堆笑著望向面前的商人们，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总不可能各位想要逃税吧？」他轻声问。
场面似乎很难堪。
看样子又要大出血了。萨麦尔没辙，对著拉哈铎抬头示意。拉哈铎点了点头，提著之前从流金双子那里搞来的沉重大钱袋，在金属的哐啷脚步声中挤进对话。
萨麦尔目送著拉哈铎挤到桌前，和奥尔森夫人一同砍价，视线飘忽著，望向马车后的人影。
「埃列里。」他出声招呼著。
骸心的走私贩子与向导，埃列里·赫利克，正躲在马车后面的阴影，背靠著马车门，小心翼翼地隐藏著自己的身影。听到萨麦尔的招呼，他从阴影里探头。
「你有办法和市场管理员交涉，或者砍砍价吗？」萨麦尔问。
「大人，我是干走私的跟这种正经的市场管理者压根不熟。」埃列里唯唯诺诺地凑近，压低声音回答，「您该不会以为我会大摇大摆地来上城区市集办理证件，摆车贸易，卖完货物还老老实实交税吧？我挣的钱都是从税款里抠出来的。」
「所以————」萨麦尔望向他，「你的货物有其他出手渠道吗？」
「有。」埃列里低声回答，「找黑市和中间人————上城区的赋税很重，每一次明面上的贸易都要交一笔税。很多需要收购通用魔化材料的人，为了降低成本而不走正经市场，双方私下联系，以好友之间互相帮衬送礼的名义进行交易—这样就能避开上城区的繁重税务。」
萨麦尔动了动头盔。
「但是我们的货没办法这样搞，大人。」埃列里补充，「我们的货是精制蜜糖，这东西不是生活刚需的通用货，而是比较高端的奢侈品原料、特殊魔药的辅助原料和法术材料，路子很少。大部分人掏不起这个钱，也对这种东西需求量不大，潜在的客户很少一中间人接触的人脉也没那么高档。」
「要是咱们不走正经市集宣传，买家得不到我们的消息，我们也得不到买家的消息，双方根本搭不上线。何况没有官方渠道做担保，没有当面见到蜜糖，这种交易的可靠性也很难信任。」
「下城区的穷鬼们完全掏不起钱，而上城区能够吃下这么多精制蜜糖的商家也很少见。大部分人根本用不上这么多。」
「一般什么样的人会买精制蜜糖？」萨麦尔低声问，「糖素————精制蜜糖是什么产业所需的原料？」
「糖酥点心、优质蜜饯、糖果雕塑、糖与药草浸制的蜜酒，是贵族与骑士的社交场合与宴会上喜欢折腾的高端货色。」埃列里扳著手指清点著，「弗洛伦的上流集会和厄德里克的大型舞会上都会采购大量糖果与点心。大家族们也会用这种东西来招待客人，彰显财力。」
「还有苏帕尔人————东部帝国的战士们普遍嗜糖——据说那些被尸体血肉改造后的食尸鬼像野兽一样敏捷迅猛，但是很容易饿，需要随身携带糖块，时刻补充能量，不然会饿得自己把自己吃掉。」
「可我们跟苏帕尔人局势紧张，已经很久没有过贸易了————而且苏帕尔人的绿洲有大量甘蔗种植园。人家自产的精制糖多得用不完，根本不需要从咱这北方佬的地界买蜂蜜和劣质的甜菜粗糖。」
「另外就是魔药学一很多高端魔药的组分含有【供料】，用于额外提供反应能量。
要么是熬炼的纯净油脂，要么是精制糖。精制糖的反应速度比油脂要迅速很多，反应效果更稳定，也更方便计量。低端魔药用油脂做供料问题不大，但复杂的高级货基本只能靠精制糖。」
「据说还有些符文法术，施法触媒也会用到精制糖和精制盐但我只略微了解魔药学，对符文法术这种东西一窍不通。」埃列里摊手，「啊，对了，险些忘了最关键的大客户—矮人。」
「矮人？」萨麦尔的手甲动了动。
「矮人都是矿老板，据说矮人宝库里打磨切割过的宝石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他们把山掏空，切割成熔炉和宫殿，又用冶炼的金银铜铁铅把殿堂仓库都填满，从地板一直堆积到穹顶，直到人可以在金子里游泳。」埃列里兴致勃勃地解释，「他们一个个都是阔佬，非常有钱的就算一时半会儿没钱，也能让他先赊帐打个欠条。」
「矮人是倔脾气的好客户，绝对不会赖帐的，追你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自己欠的钱还上。」
「而且矮人力气大，胃口也大，口味很重，骨头和牙齿跟铁一样，不怕被糖蛀空牙齿，性子又不知节制，哪怕把精制糖浆当水喝都没问题。」
「只可惜——————黑石堡的大门已经被关掉了，不知道骑士领还有没有矮人阔佬留驻。」
他挠了挠头。
「真的有矮人会在这种混乱与动荡局势下留驻在橡木骑士领吗？」萨麦尔低声问，「作为外来者，最多也只是临时待几天进行贸易吧。」
「也许会有的，大人。我听说过上城区的市集里一直有矮人居住的，和欧洛家族祖祖辈辈关系都很好的一帮黑石堡矮人。」埃列里抬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规模巨大的市集，「只不过————他们似乎不太喜欢和普通人相处，也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因此活动范围基本只限于上城区市集内部。」
「您瞧见那里了吗，大人？那根长杆。」他指向远处街道拐角处。
萨麦尔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扭头，一根显眼的长杆从路旁的店铺门面上伸出，长杆上挑著一圈稻草与绿叶——
「很显眼吧？那是城市管理官方允许的酿造工坊与酒馆标志。」埃列里解释，「酒水是高税产业，太多人喝酒还会让上城区的醉汉和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增多，乱打架的人也增多。」
「所以————欧洛家的老爷们只允许在上城区的市集里开办一些酒水采购、饮用和酿造的店铺，并对贩卖酒水的类型与品质都有严格的考虑标准，能够在上城区开设酒馆与酿造工坊的人，都办理过复杂的官方手续—这根杆子就是运营许可和合格证明。」
「这些酒馆就是那些矮人们最喜欢的地方，如果您对矮人客户有兴趣，等我们拿到许可，把货物带进市集。可以去这些地方碰碰运气，没准他们还没返回黑石堡。」
「谢谢你的情报，埃列里。」萨麦尔注视著远处的长杆，慢慢点了点头，「不过，你为什么一直躲在马车后面？市集管理员认识你吗？」
「不，只是————」埃列里尴尬地迟疑著，「我家族的人在附近有魔药工坊之前那位杜克先生提到过的提到过的，上城区市集，双子桥边，金树皮魔药工坊。」
他压低声音，躲在桥头的栏杆边，鬼鬼祟祟地望向马车另一边不远处的一家高大的建筑物。
建筑物的门前挂著巨大的木牌，刻印著华丽的巨大花体字母「金树皮魔药工坊」，小字标注著「接受私人化魔药定制，接受体质计量与强化魔药定制，接受特种魔药定制提供最符合您身份的最优质高端服务，高贵者的不二选择。」
透过开的店铺大门，可以看到店面中复杂而精致的昂贵仪器，身穿华美制服的魔药师们来来往往，殷勤地招呼客人，像裁缝量身材一样，用装有各种指示剂的石英管在客人身上来回测量。货架上摆放著装饰银丝和宝石的澄澈魔药瓶。
魔药都是现场配置的，并且按照客人的体质精密量定。和下城区那座寒酸而破旧的「金牙魔药店」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萨麦尔收回视线。
「我的那位远房叔叔，卡斯特·赫利克去世了。而这座赫利克家族旗下的店面————被转让给了我弟弟运营。」埃列里躲在马车的遮挡中，低声回答，「他会认出我的。」
「看起来你们兄弟俩的关系不太好。」萨麦尔瞥向埃列里。
「也不能说是关系不太好吧。」埃列里深吸一口气，「只是————没什么，我脱离了家族。不想和他们再见面而已。」
他打住话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半截。
萨麦尔望著他。
「至少————在我真的发大财、真的有权有势之前，我是不会跟他们见面的。」埃列里嘀咕著，「我离开家族很久了。离家期间，我装模装样写信回去，吹牛说我在外面捞钱，变成大人物了，而且既往不咎，要回家帮扶赫利克家族。」
「我家族里的人真的以为我成了大人物，在骑士领外忙著发大财，包括我的傻弟弟。
他们可能天天盼著我回去。」
「在我把这个吹牛的谎言变成真的之前，我不能跟其他赫利克家族的人见面。」他拽著翻边毛皮衣领，扶著帽子，把自己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也许这会成真的，埃列里。」萨麦尔出神地望著远处的金树皮魔药工坊，「会的。
未来的事情，谁能说清楚呢？」
身后的大门里回荡著拉哈铎与奥尔森夫人软硬兼施砍价的声音，哗啦的钱币袋砸桌声，奥尔森夫人引用税务条例的强硬辩驳声，加上拉哈铎阴阳怪气的暗示与教国假身份的威胁。
最终，管理员认栽般的拍了拍桌子，伸手把沉甸甸的钱袋揽进自己怀里。
「算各位运气好，勉强就这样吧。」他忿忿不平地拽著钱袋，「我敢说各位的蜜糖货物数量不止这么点，也许应该再收点—
，「你当我们不会算数吗？一公升的蜜糖就是一公升的税，凭空来的367金币是怎么回事？」奥尔森夫人严厉地重重一顿手杖，包铁的手杖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迸溅出些许火花。
「我还没见到你们的蜜糖。这种货物溢价很严重的。要是蜜糖质量够好，价位波动不是很正常吗？」管理员作势要起身验货，「那咱们现在看看你们的货色，来瞧瞧货物成色，重新估价和算税，怎么样？」
「哎呀，老兄，这点事情你也计较？要是咱运了一车苹果，难道你还要从中挑出苹果虫来估价不成？」拉哈铎笑嘻嘻的，手甲微微发力，把对方按回椅子上，「行个方便嘛，不然搞得大家都没面子。」
老杜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溜回马车上，过了半分钟，带著一只玻璃瓶，装满被稀释过的蜜糖，溜回市场管理员的桌前。
「嗨哟，是我们年纪大老糊涂了，把这茬忘了，您瞧这，送点样品给管理员估一估价格，这是正经流程。」老杜克把装了兑水糖素的玻璃瓶塞给市场管理员，「您瞧，这下可以了吧？」
管理员接过瓶子，对著窗口的光线瞅了两眼，看著瓶子里淡金绿色的澄澈浓稠液体，舔了舔嘴唇。
「这样才符合手续嘛，我也是给老爷们打工的，真的是没办法————」他把一大瓶稀释糖素塞进自己的怀里，笑嘻嘻地摸出一张牛皮纸，唰唰抄写著公式化的花体字母，干净利落地签字，再压上一只古旧的铜铸橡树印章。
面前的市场管理员压根不是认真负责————而是和上城区关卡处的短剑帮成员一样，他也想要从货物中克扣点好东西。萨麦尔反应过来。
「好嘞，各位先生，还有这位懂行又难缠的牙尖嘴利弗洛伦夫人，算你们赢了！集中贸易点和临时停放存储马车的官方车场都在市集最里面，一个搭满帐篷的圆形大广场，您只管往最里头走，一眼就能看见。」市场管理员倒是见好就收，把硬牛皮纸上盖章的贸易许可证顺著桌子推给众人，「空著的帐篷就是摊位，随便挑选。再往东走就是市集车场，给车场伙计看贸易许可，可以免费停车和存放货物哟！」
这是从格林卡最辉煌的时期留下来的老规矩，橡木骑士奉行【共济互助】的精神，要竭尽所能给各位远道而来的行商们行方便。」他打著彬彬有礼的官腔—这些话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但结合刚刚发生的争论和骑士领现在的情况，无论怎么听都像是讽刺。
「橡木骑士领欢迎各位，感谢您为骑士领的繁荣做出的贡献。」他起身行礼送客，右手按在左胸口不是因为礼节，而是因为他担心口袋里藏的那瓶克扣蜜糖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