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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拉卡斯·的·责任】(1 / 1)

第263章【拉卡斯·的·责任】

橡木骑士领呈现出多层的环形,以丘陵顶端那座高耸的、环绕橡树林的城堡为核心,顺著蛛网般的道路,向外依次延伸出了内圈的上城区、外圈的下城区、东边郊外的农田和养殖场、西边郊外的大量冶炼工坊、以及最外部驻军的城墙废墟。

在下城区街道的狭窄阴影之间,在天气较好时,也许能够幸运地从阴沉的建筑缝隙之间看到橡树林里蜿蜒的小路,看到小路尽头那座高耸的城堡。

而在上城区,只需要绕开市集中遍布的高大建筑,向北方的天空略微仰头,就能望见清晰的丘陵轮廓与城堡影子。它们矗立在淡灰蓝色的薄霭背景里,像是画家留在灰蓝色丝绸上的一抹刚硬笔触。如果使用望远镜,甚至能看到城堡表面粗制的大块岩石互相咬合。

那是最古老的建筑工艺之一。在砖石烧制技术还没能大规模应用之前,骑士家族的封授者雇佣了人类中的杰出石匠和黑石堡的矮人盟友,用成块的巨大熔塑石略加修饰,使其互相咬合,堆积起了牢不可破的岩钉,深深刺进了丘陵与橡树之间的地层。

然而,上城区的西北部充满了锻造工坊,不息的高炉蒸腾起滚滚灰烟,隐约遮蔽了橡木家族的古堡—在这里向橡树古堡的方向望去,如同蒙了一层薄纱。

在这里,那一道代表欧洛家族的凌厉笔触被灰烟模糊了,像是被滴落的眼泪和酒渍晕染开来,朦胧,暗淡,模糊不清。

穿过遍布锻造工坊高炉的街道,越过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最终抵达了一片颓败的废弃空地—这里似乎曾经有一座大得不可思议的铸造工坊,但历经数百年被荒废。

土壤里散落著焦黑的炭渣和零散的铜屑,稀稀拉拉的锈铜树枝边角料堆积在墙角,布满了灰尘,树枝阴影里藏著老鼠。生锈的铁砧、无柄的锤头、断裂的铲子、半截破碎的淬火桶————各种各样的废弃物丢弃散落在这里,纪念著曾经的辉煌。

十几座巨石搭建的冶炼高炉如同石筑房屋般耸立著,构成了蚁丘似的形态,但已经垮塌了一藤蔓植物和灌木胡乱生长,覆盖了冶炼工坊废墟的每一寸表面,开放著白色和蓝紫色的花朵,把这座坍塌的巨大铸造工坊化为一座寥落的花园。

在这座沉闷的铁匠花园里,一座高大的三层老宅邸孤独地屹立在废弃铸造场的中心,像是一只疲惫的巨猫卧在那里,眼睛似的窗户口闪烁著淡黄色的灯光,墙壁上爬满了丛生的藤蔓与青苔。

吱—呀—三骑士簇拥著朵芙,叮叮当当地踢开路上的碎铜和金属工具,踩过吱呀作响的木头阶梯,在高大的宅邸门前驻足。

「你的意思是,你的长兄拉卡斯,欧洛家族最猛的继承人候选者,就住在这座废弃的锻造场老宅子里?」拉哈铎显得有点失望,「你不是说他是被海勒姆家族支持的人吗?」

「对————」朵芙小声说,「这就是海勒姆家族废弃的老宅子。城堡已经不能再住人了,大家都从城堡里搬出来之后,海勒姆家族就把这座老宅子送给了拉卡斯大哥,当做临时据点。」

「我本以为他会和海勒姆家族的其他人住在一起。」萨麦尔低声说,「这样我们可以试著同时拉拢两个势力。」

「大哥他————喜欢独处,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朵芙低声回答。像是想起了记忆里的什么事情,她的声音里带著些许复杂的意味,「独自居住大概也是大哥自己要求的。」

「作为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橡木领主的人,就算这人连一点面子都不要,至少也应该为自身安全考虑吧?」拉哈铎嘀咕著,「独自居住在这种地方,岂不是很容易下手?」

「拉卡斯大哥的亲信侍从和一部分游骑兵精锐也在这里————而且大哥本人的能力就很强,完全不怕暗杀的。」朵芙低声说,「他被父亲寄予厚望,受到了来自父亲的长期骑士训练,懂得帝国军事理工的专业战斗技巧,还服用过量身定制的强化魔药。尤其是在穿戴全副骑士甲之后,靠著甲胄在军阵中以一敌多的能力就像狼群里的狮子一样。」

「大概不会很好说话。」萨麦尔望向朵芙,「等会儿进去拜访之后,优先询问他的意向,看看能不能让他重获动力,整合起兄弟姐妹们,重振家族。」

朵芙点了点头。

「哎呀呀,在黑帮老大、外贸商人、菜市场肉贩子、颓废店主和胆小鬼之后,总算有个值得拉拢的正经权力者了。」拉哈铎兴致勃勃,「让我们看看一位真正的骑士领主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抢上前去,抬起手甲咚咚敲了敲门。

哒哒的靴子脚步声在门后的空间中响起,警惕而利落。厚重的实木门板上,一道小滑槽打开了,露出一双冷漠而疲乏的眼睛。

「不接待客人。」他打量著门外的身影。

「麻烦您去通知这里的一位欧洛先生,他的妹妹想要见他。」萨麦尔说。

「这里没有什么欧洛先生。」门后的人不耐烦地说,「您找错地方了,请离开这里,否则我要叫卫队了。」

「或许他正在使用海勒姆这个姓氏。」萨麦尔回过神来,「这位先生的名字应该是拉卡斯。」

「【铁辉】大人不接待客人。」门后的人重复著,「请在一分钟内离开,否则将动用武力。」

咔哒!门后响起隐约的金属碰撞声,像是臂甲、手甲与剑柄相碰的轻响,夹杂著金属战靴的移动声,像是某种甲壳厚重的巨型节肢动物在巢穴里挪动。

宅邸里驻扎著全甲的骑士。萨麦尔在门板的洞口中隐约瞥见了金属的大面积反光,以及剑盾相撞的轻微火花。

难怪拉卡斯可以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安心独居一在骑士领这种没有火炮和量产魔药统的地方,一队装备良好的全甲骑士威慑力相当于人形坦克。

「喂喂,我说,是拉卡斯大人的妹妹要见他,你不先去汇报一声,问问情况,就直接赶走吗?」拉哈铎上前交涉。

「大人的命令就是如此。」门后的人冷漠回答,「请离开。您还有五十秒时间。」

「是五十二秒。」安士巴纠正。

「你是侍从,对吧?」拉哈铎趾高气扬地问,「你凭什么替你家主人做决定?你家主人的妹妹在这里,这是特殊情况,是关乎你家主人的私事。你现在不去征求你主人的意见,直接一口回绝——难道说你的权力比你主人还要大吗?」

门后的人愣了片刻,倒退了半步,目光闪烁著。

「四十秒。」安士巴提醒。

「请————稍等片刻。」门后的侍从低声说。

「三十六秒。」安士巴强调著。

朵芙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门后的目光恼怒地瞪了一眼安士巴,在金属的轻响中转身,咚咚的脚步声拉远了距离,片刻之后,隐约响起侍从模糊的汇报声:「大人,您的妹妹想要见您。」

咚————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顿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是含糊不清的疑问:「哪个妹妹?」

「是我。」朵芙对门板低声说,「朵芙。」

声音像是蚊子叫一样,畏畏缩缩的,好像生怕被人听到。

「嗯?」门后的疑惑声持续著,「谁?不是蕾娜吗?

「音量可以高一点,让你哥哥听到。」萨麦尔提醒。

「朵、朵芙·欧洛。」她试探著,略带紧张地提高了音量,「铁————铁炉社的【红炭石】。」

「————嗯?」门后的某处回荡著微弱的倦怠声,「我记得你————这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内斗持续不断,加上亚罗,还有远房的那几个,自相残杀死了三个,失踪了一个。

赫利克的人杀了我们当中的四个,布拉特又欺骗了卡莉,把她带上邪路,害死了两个。不过我和蕾娜联手报复了他们,杀了七个赫利克,九个布拉特————唉。」

「又有什么用呢?」沉闷而疲惫的男人叹息声响起,在空洞而昏暗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阵沉闷的风吹过管风琴的腔体,如此沉重,几乎带有嗡嗡的回音。

「进来吧,朵芙,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看到一个不想杀光所有人来报复童年、不想为了继承权而内斗、也不想卖掉骑士领的妹妹,对我来说也称得上一种慰藉。」他低声说。

咔哒的门栓碰撞声后,大门被两位全身铁甲的骑士拉开了—在胸腹、肩膀、大腿和膝盖等部位覆盖著闪耀的板甲,其余部位则是相对轻便的锁甲。

他们提著钢色明亮的步战用手半剑,身披绣著褐色橡树花纹的青绿色罩袍,巨大的桶形盔上带有橡树型的浮雕,双眼的眼孔恰好结合在橡树浮雕的树荫之间。

门后是宽阔而朴素的大厅,四角各矗立著一座摆满盔甲的架子,桌上的刀剑架上摆著精致的手半剑、格斗军刀与迅捷剑。墙壁上悬挂著各色武器,包括巨大的骑枪、盾牌、链枷与战锤。

在墙壁上装饰的各色武器之间,正对著大门最显眼的地方,有一块不自然的、发白的方形空缺,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挂在这里,但却被取下了。

萨麦尔望著那块空缺,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一大厅里没有悬挂橡树徽记的挂毯与油画。

「当然啦,朵芙,如果你也是来杀我的,那也没关系。」疲惫而温和的声音从空缺墙壁下的长廊尽头响起,「堂堂正正来就是了。

「为了荣耀与权力发起决斗也是骑士礼仪。橡木骑士领的历史中有很多任领主都是兄弟二人在父辈们面前决斗,获胜者成为新的领主一—兄弟相残居然也可以是一种荣耀,真是讽刺。也许这就是开端吧,手足相残的种子早已种下,只不过被粉饰成了荣耀的名义。」

刚才与他们纠缠不休的侍从也是一位全甲的骑士,披挂著闪耀的板甲与锁甲,只不过把头盔夹在胳膊下面,避免影响了交谈,看面容称得上年轻。他抬起手甲,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指向宅邸大厅正对面开大门的走廊。

萨麦尔轻轻推了推朵芙的肩膀,示意她作为明面上的真正客人,应该走在最前面—

拉卡斯愿意见面的人是朵芙,而不是他们这几个路人甲。

拉哈铎显得有点兴奋。他对于身居高位的权力者有天然的好感,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这位真正的领主候选人,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宅邸略显破旧,但大厅整体相当干净。然而,走廊的地面上却略显脏污,夹杂著玻璃碎片和污渍。

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又站著两尊全甲的骑士,他们伸出手甲,为众人推开了大门窗户开著,日光从窗口投射进来,反射著颓败的光晕。一具朴素的盔甲与盔甲架被淹没在酒瓶与酒渍的彩色反射光斑里,像是被涂抹得一塌糊涂。

宽大的橡木桌上钉著一柄强铸钢手半剑。醉眼朦胧的男人没有披挂甲胄,只是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上,半趴在桌子前,握著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瓶。

「哥————」朵芙发出一声惊恐的轻声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是————啊,抱歉,朵芙。」桌子上的男人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把酒瓶放到一旁,「哦对,当然,你是胆小的那个妹妹————我又把你和凯娅记混了,凯娅是莽撞笨拙又野心勃勃的那个————早就死掉的那个。

「我忘了,自从那些袭击发生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我这副样子会吓到你吧。对不起,朵芙————唉,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他捂著额头,起身收拾著酒瓶,连声道著歉。

当哪!一把巨大的强铸钢骑枪靠在他的扶手椅旁边,在他起身的时刻,骑枪被他的动作带翻了,惊人的重量把地上散落的两只酒瓶砸得粉碎。

他俯身拿起强铸钢骑枪,在呼呼的柔和破空声中,单手将其旋转了半圈,枪头朝上,安静地将其轻轻靠在墙角的武器架上。

能够单手轻巧地使用这种级别的重型武器,单论力量大小,至少和之前联盟侦察队中的矮人【火须】不相上下。萨麦尔的视线在骑枪上停留了一瞬。

很奇怪————朵芙提到过,长兄拉卡斯不喜欢和其他兄弟姐妹们扯上关系,也不愿意跟她见面。萨麦尔注视著面前的高大年轻人—尽管拉卡斯与朵芙的相处方式算不上很亲切,但也称得上温柔体贴。这和朵芙的描述似乎有点出入。

拉哈铎则显得很惊讶,他的视线在亲自收拾酒瓶的拉卡斯和门口的两位全甲骑士之间来回移动—有侍从却不使唤?非要自己亲自做事?

这个最强的领主继承人做事毫无架子,语气柔和而礼貌,满口道歉,简直就像————

「我来帮忙吧。」萨麦尔主动上前,和拉卡斯并肩俯身,收拢起一块块酒瓶和玻璃碎片,帮著把杂乱的垃圾丢出窗外。

「谢谢————你是,朵芙的侍从吗?」浑身酒气的男人扫了一眼萨麦尔,「她雇佣了流浪骑士?需要保养装备的话可以去外面跟那些穿甲的侍从们说,你们的甲胄和武器看起来都状态不佳—别客气,体面待客是身为宅邸主人的责任。」

「谢谢。」萨麦尔回答。

尽管对方看起来已经喝醉了,但目光仍然很清醒一酒精对他有影响,但算不上严重。拉卡斯的做事方式很体贴,毫无身为骑士领袖的架子。

拉哈铎的目光在萨麦尔和拉卡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像是崩溃似的抬起手甲,捂著头盔,移开视线—为什么自己最看好的权力者会是这个样子?霸道的威权和绝对的统治力去了哪里?

朵芙也默默地上前,帮著拉卡斯和萨麦尔收拾酒瓶,但两人同时摇了摇头,一左一右用身躯把朵芙轻轻挡住。

「这种事还是我来————」两人同时嘀咕著,「别割伤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拉卡斯的动作中带著困惑,略微顿了顿,萨麦尔则摇了摇头,慢慢退开了一点,把怀里的一堆玻璃碎片扔出窗外。

他是一位相当尽职尽责的兄长。萨麦尔迟疑著。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那温和的语气和体贴的行为背后,带著某种奇怪的缺口,空洞而冷淡。某个词汇一次次重复著,像是束缚的魔咒。

「坐下吧,朵芙。」拉卡斯收拾好了房间里剩下的酒瓶,疲惫地坐回自己的扶手椅上,「也许我是世界上最不负责任的兄长,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啵的一下拔出桌面上钉著的强铸钢手半剑,单手挽了个剑花,嚓的一声将其插回腰间的剑鞘中,尽管酒后的手掌略有颤抖,但入鞘的姿态仍然准确。

「哥————」朵芙低声说,「橡木骑士领需要你————」

「橡木骑士领将会死去。仇恨撕裂了橡树,而我已经无力再承受更多欧洛家族的事情了。」拉卡斯·德·欧洛疲惫地回答,被酒精撕裂过的咽喉带著些许沙哑,「放过我吧,也放过骑士领的所有人。」

「我无法再承受更多了,是欧洛家族的父辈先动手杀害了赫利克家族的父辈们,他们只是在报复别再强求我为那些罪恶和仇怨负责了,也别再要求我去复仇、去杀害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家族世交了,这一切都没有用,何况骑士领需要家臣们的分工协调与参与。」

「这段时间以来,每个人都把仇恨和期待投射给我,一边恨我,指责和咒骂我,一边支持我,指望著我能够化身为神明,挥挥手就让骑士领重归千年前的枝繁叶茂—很可惜,我不是,我已经尽力了。」

「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挽救骑士领—如果你想要离开橡木骑士领,我会去跟蕾娜说一声,叫她把短剑帮的道路哨卡撤走。」

他望著一脸惊恐的朵芙。

「怎么了?你————不是胆小的那个吗?」他困惑地挠头微笑,「我想想————凯娅是野心勃勃的那位,卡莉是残暴施虐的那位————你是————朵芙,我应该没记错,朵芙是胆小懦弱的那位,前段时间失踪也是因为要逃跑,害怕被卷进来————」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对吧?」拉卡斯温和的声音里一点点渗透出些许不耐烦,像是鲜艳的血迹从污秽的绷带下一点点透出,「别担心,朵芙,尽管我已经被这些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过多责任碾碎了,但我仍然会尽力履行我身为兄长的责任,就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反正我的生命除了这些该死的责任之外,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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