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第一医院·急诊抢救室
走廊里亮着刺眼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甄佳妮和林清禾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秦砚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上那件沾着血的衬衫,已经说明了一切。
“珍珠她……”甄佳妮的声音都在抖。
秦砚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俊脸,隐隐有两道极浅的泪痕,“还在里面抢救。”
“他们说……”甄佳妮问不下去,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秦砚闭上眼,无力地点了点头。
甄佳妮再也忍不住,靠在墙上哭出了声音。
林清禾坐在一旁扶住她,脸色同样苍白。
她看向秦砚,“温队呢?”
秦砚扯了扯嘴角,抬眼看着林清禾,“他?当然是在处理他惹出来的烂摊子。”
话语里的怨气和指责,毫不掩饰。
林清禾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时间走得太慢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温徐行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那件沾了血的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但身上的寒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他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停下,看着那盏亮着的红灯,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秦砚看到他,眼神立刻变得锐利。
他站直身体走到温徐行面前。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眼神冰冷如霜,一个眼神里是压抑的疯狂和痛苦。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
“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是她的同事,也是她的监护人。”温徐行上前一步。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她的右手,右手第五掌骨、指骨粉碎性骨折,多条神经和肌腱断。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做了修复手术,但以后恐怕很难再从事需要精细操作的工作了。”
医生后面的话,温徐行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句——
很难再从事需要精细操作的工作了。
“我们虽然做了接合,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未来的恢复情况,很不乐观。”
很不乐观。
这四个字,再次坐实了陈珍珠的职业生涯被宣判了死刑。
邵月明刚刚在齐海文的陪同下赶到,正好听到这句话,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甄佳妮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林清禾半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对于陈珍珠来说,手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的武器,是她的天赋,是她信心满满准备去征服这个世界的根本。
废了她的手,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整个走廊里,只有秦砚和温徐行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温徐行,看到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悲伤。
痛苦,悔恨,自责,还有一种濒临失控的疯狂,在温徐行眼中交织。
可秦砚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温徐行。”他一步一步走到温徐行面前,两人相隔不到半米。
“你现在满意了?”
温徐行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我问你,你现在满意了吗?”秦砚提高了音量,“把她从核心项目组撤下来,扔去一个破P2P案子,就为了给你那个所谓的学姐团队腾位置?你满意了没有?嗯?回答我,温徐行。”
“秦砚!”齐海文厉声喝止,“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秦砚冷笑一声,直接转向齐海文,“齐副队长,你敢说不是吗?萤火案从头到尾都是珍珠在跟,凭什么一个空降的白亦昭一来,她就得靠边站?就因为温大队长他看见学姐就走不动道了?”
他的话又毒又狠,直指温徐行。
“你回答我,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的嫌犯是谁?孟景!你又知不知道孟景的女儿是谁?孟佳琪!查过吗?温大队长?”秦砚步步紧逼,几乎是指着温徐行的鼻子质问。
“你知道孟佳琪就是那个霸凌珍珠的畜生吗!”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其实除了刚刚意识到不对劲,特地托人在局里核查了孟佳琪身份,马上就想明白原因的秦砚。这件事没人注意到过。
邵月明停止了哭泣,猛地抬起头,他想起了珍珠在走廊上那句半开玩笑的话。
【他长得像我初中同学的爸爸。】
甄佳妮和林清禾也愣住了。
霸凌?
那个永远快乐的女孩,从未向除秦砚这个“同类”以外的人,提过自己被霸凌的经历。
但温徐行知道。
他在某个夜里听到过,陈珍珠将这段深埋心底的过往,告诉了秦砚。
秦砚的声音里充斥着无法宣泄的悲愤,“你把她放去她最不想面对的阴影里,让她一个人去扛。然后呢?然后她一个字都没说!她怕影响你们破案,她怕你们因为这个又把她换下来!她就一个人,默默地忍着心理创伤,去啃他妈那种烂骨头!”
“结果呢?她把案子破了,把罪犯的藏身地都挖出来了!她换来的是什么?嗯?”
“温徐行,你看着我!”秦砚的眼眶渐渐泛红,“她用命换来的功劳,你拿得心安吗?你他妈把她当成什么了?用得顺手就夸两句,不顺眼了,有了新玩具了,就随手扔到一边,任她自生自灭?”
秦砚的质问,每一句都清晰而又悲愤地回响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
他无力反驳。
是他,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够了,秦砚。别再说了。”林清禾擦干眼泪,将快要崩溃的甄佳妮交给齐海文,站到了秦砚和温徐行中间。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她看着秦砚,眼里带着请求,“珍珠还在里面,她需要我们。你也是医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情绪失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然后,她转向温徐行。
那双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也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有痛心,但唯独没有指责。
“温队,你需要冷静。队里需要你,接下来的审讯和调查,也需要你。去洗把脸,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
去做你该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温徐行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喜欢的女孩,他的队员,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前途尽毁。
而凶手还在审讯室里嚣张。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崩溃,没有资格在这里自责。
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温徐行深深地看了抢救室的门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门板望穿。
然后,他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和决绝。
秦砚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他无力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