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补上的拼图
巨龙军团驻地附近，排成长队的马车不断进出，将大量物资送入军团仓库之中。
被自愿捐赠财产的寒林地贵族们，围在驻地门口咆哮怒骂，大声聒噪，仿佛下一秒就要造反似的。
「不用看了，这些人连马车都不敢拦。」远处围观的众人之中，贝莎莉娅抱著双臂只是冷笑，「指望他们群起反抗，不如指望兽人打进来。」
「我们当时不是也没反抗吗？」夏洛蒂明知故问。
「这完全不一样。」艾尔琳娜摇头说道，「我们车队就这么几个人，如果反抗征收而攻击帝国军团，事后多半会被定义为叛乱。」
「反而是这么多的北境贵族，假如真的群情激愤闹到要造反的程度，帝国宫廷大概率会选择惩罚军团、安抚人心。否则还没等兽人攻进来，北境自己内部就分裂了，帝国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我懂了。」欧若拉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不造反就会被定义为叛乱，真的造反就不算是叛乱。」
英雄们面面相觑。对吗？不对不对，但听起来又好像是对的——
黛雅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既然如此，只要设法让寒林地贵族们团结起来，把事情闹大，就能逼迫巨龙军团妥协让步，对吧？
「7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贝莎莉娅呵呵笑道，「但是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把人们团结起来。帝国贵族都是些什么样的货色，你应该也见多了才对。」
帝国贵族们是怎么样的呢？只想要获取利益，却不肯投入成本；只想要享受权利，却不要承担义务：只想要自己不死，却不管他人怎么活。跟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用刀剑让他们屈服。
当初雷恩去河湾省平定野人入侵，结果把河间地贵族给杀得人头滚滚；去谷地省对付亡灵天灾，又是把岭谷贵族给杀得血流成河。由此推断，要取得寒林地贵族的威信和服从，起码也得在这边杀一批人才行。
想到这里，黛雅表情严肃起来，说道：「不利于团结的贵族，就让他们为团结牺牲就好了。」
听到小黛雅说出这种虎狼之词，英雄们顿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艾尔琳娜愕然片刻，丢给雷恩一个严厉的责备眼神。
我原本那个天真善良的小黛雅呢？怎么被你调成这样了！
雷恩压根不理会精灵公主的遣责视线，因为他并没有教坏小女仆一他根本就没有教，何谈教坏呢？
黛雅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无非是随众人旅行途中耳濡目染、自学成才。如果她将来某天变坏了，那也是污染她的这个世界的错，我能有什么错呢？
「那你觉得具体要怎么做？」雷恩打算听听她的想法。
「用肉体捏合法术，复活死者并伪装成巨龙军团的士兵，然后找几家贵族开刀。」黛雅很快就有了主意，「对贵族们而言，财产损失是一回事，致命威胁又是另一回事，局势升级会逼迫他们抱团自保，而抱团起来就意味著能够和帝国军团对抗————」
「不行。」艾尔琳娜打断她道，「只要有贵族找军团试探情况，后者就会知道有人在制造对立分裂，这个阴谋就完全没用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军团无法辩解，怎么样？」黛雅迅速调整思路，改口说道，「将贵族杀死后复活，伪装成生命垂危的状态，让他们被目击到从军团驻地里跑出来，大喊军团打算对贵族们全面动手。即便军团对外公开澄清谣言，北境贵族们多半也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这倒是很有意思的计谋。」贝莎莉娅评价说道，「但是动机呢？巨龙军团征收贵族们的物资，是为了跟塞外的兽人打防御持久战，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这些贵族呢？」
「因为怀疑这些贵族跟兽人进行走私贸易！」黛雅忽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道，「巨龙军团打算对所有参加过草原贸易的寒林地贵族们动手！」
草原贸易，将盐铁茶叶高价卖给兽人部落，然后以低价买回牲畜毛皮，不仅仅是北境贵族的主要财源，对于某些没什么产业经营能力的中小贵族而言，甚至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如今巨龙军团封闭边关，断绝贸易，必然导致草原市场的手工业品价格无限拔高。在暴利诱惑之下，有没有寒林地贵族铤而走险绕开堡垒，走小道翻越山脉去走私呢？绝对是有的，想都不用想。
巨龙军团必然要打击这种行为，因为你能把货物运过去，自然也能把兽人带回来。沿著整片山脉建防护墙属于异想天开，通常来说会找几个倒霉贵族杀人立威—逻辑上是说得通的，贵族们也确实会这么考虑。
「做不到的。」夏洛蒂突然说道，「帝国对四境省份的控制力，远远强于边境省份。
北境贵族们如果要叛逆早就叛了，之所以被迫屈从帝国军团的公然抢劫，是因为他们不敢反抗，明白吗？」
「可是，如果贵族们抱团起来的话————」黛雅还有些不甘心，尽力辩解。
「不可能抱团的。」夏洛蒂摆手说道，「四境贵族们没有兵权，就算平时钱挣得再多，对帝国而言不过是养肥的猪。别说伪造了，就算帝国军团真的干掉了一批贵族，幸存的家族们也会立刻与其划清界限，免得被牵连到自家身上。」
黛雅顿时沮丧起来。仔细想想，但凡北境贵族们还有跟帝国对抗的强硬意志，巨龙军团又怎么敢直接上强制捐献的粗暴手段呢？
「要让他们抱团起来，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法汀忽然开口说道。
「要怎么做？」黛雅眼睛立刻一亮。
「宣讲动员。」法汀摇头说道，「给贵族们心里植入仇恨的种子————当然，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而且这样做也不符合我们的长远规划。」
「总而言之。」雷恩慢悠悠地说道，「寒林河谷的北境贵族们，具备跟帝国军团对抗的实力，只是缺乏这么做的意志。」
「既然拼图只是缺了一块，帮他们暂时补上就可以了。」
英雄们沉默以对。雷恩的谜语人行为，大家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反正亡灵巫师的各种诡异手段层出不穷，接下来使出什么神奇招数也不会出人意料。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就不多说了。」艾尔琳娜冷冷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法汀当即警惕问道。
邪恶的精灵公主，又要试图勾引我们大家的雷恩了！
「与你无关。」艾尔琳娜拉住雷恩的手臂，将他拖到旁边去了。
「我问你。」两人绕到山丘后面，艾尔琳娜黑著一张俏脸，质问他道，「你有没有发现，黛雅提出的那些策略，都是你曾经用过的手段？」
「有吗？」雷恩不解思索。
「你还说没有？」艾尔琳娜挑起眉头，严厉问道，「让尸体伪装成帝国军团的士兵，是你在龙原城用过的手段！还有，操纵死去的贵族诬陷军团行凶，不是你在帝都对付达克罗斯公爵的诡计吗？」
「哦。」听她这么一提醒，雷恩也迅速反应过来，沉吟说道，「看来她还是挺擅长学习的。」
「这是擅长学习的问题吗？」艾尔琳娜差点没翻白眼，咬牙说道，「你知道，我是把黛雅当成妹妹看待的，她原本是什么性格你也清楚，真的有必要把她培养成不择手段的邪恶之徒吗？就算是为了对抗异鬼，有些肮脏不堪的事情————你让我去做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在故意培养她？」雷恩诧异问道。
「难道不是吗？」艾尔琳娜反问说道，「往常遇到各种事情，你明明可以自己去解决，偏要把我们叫到一起讨论对策。除去黛雅之外，我们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亡者，无论是价值观还是思维模式早已定型，所以你只能是在引导黛雅去深入思考，让她逐渐变成你为她设定好的样子，你这个————」
她好悬才没将「邪恶的亡灵巫师」脱口而出。既然已经答应要帮对方驱逐异鬼，当然没必要在身份上继续遣责对方，以免对当前的合作关系造成负面影响。
雷恩耐心听完她的控诉，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艾尔琳娜，你对所谓的美德太过执著，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就算我是在培养黛雅，最多也就是教她如何去解决问题罢了。」
「但她用的手段是邪恶的！」艾尔琳娜不依不饶地道，「谋杀、亵渎死者、挑拨离间，还有栽赃诬陷！如果这就是你教她的东西————」
「差不多得了。」雷恩不耐烦地打断她，「如果你有更加高尚」的手段，你为什么不拿出来呢？」
艾尔琳娜沉默下来。
「黛雅是个聪明的孩子。」雷恩看著她阴晴不定的表情，继续说道，「她并不是对邪恶的手段更加偏爱，而是我们遇到的大多数问题，不用那些肮脏计策就没办法解决。」
「你既然将她看做妹妹，那你就更应该清楚————即便是亲生母亲，也无法左右女儿的成长轨迹，更遑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即便她将来真的变成什么恶人，也不应该归咎于我的培养或者你没有阻止，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雷恩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正打算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精灵公主幽幽的声音：「那你呢？」
「什么意思？」
「等异鬼被完全消灭后，你————你也会改变吗？」
雷恩脚步微微停顿，说道：「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也许我会放弃使用亡灵巫术，专心当个贵族去养尊处优；又或者干脆丧心病狂，掀起亡灵天灾，夺取整个世界也说不定。」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艾尔琳娜瞬间冷了下来，「如果你真的坠入深渊，我会杀掉你。」
「杀了我，你就没法留在人世了。」雷恩只是笑笑。
「那就一同赴死。」艾尔琳娜斩钉截铁说道，「冥河很大，容得下你我一处长眠。」
「你就那么想跟我睡觉？」雷恩惊讶地回过头来，故意说道。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映入眼帘的是精灵公主泛起绯红的俏脸，在美丽的愠怒之下，裹藏著淡淡的、恼火的羞意。
烬息堡，待客厅。
桑德尔侯爵喝了一口茶水，暗自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对方再次前来拜访是想要什么，他全都会毫无保留给予除去实际行动以外的所有支持。
「我要叛乱。」雷恩开门见山说道。
噗！桑德尔侯爵的满口茶水，瞬间化作空中的大片星雾。他狼狈不堪地咳嗽著，擦了擦唇角的唾液，苦笑说道：「侯爵阁下别开玩笑了，这可不是随便能乱说的————」
「巨龙军团抢劫了我的物资，我咽不下这口气。」雷恩表情冰冷地道，「现在为了战争物资，就能抢劫我们这些本分守纪的贵族。将来呢？如果战事不利，军团减员太多，是不是还要强征我们去城墙上搬石头啊？」
「那肯定不会。」桑德尔侯爵立刻说道，「我们毕竟也是贵族。」
话刚说完，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真的不会吗？
其实历史上的寒林地贵族，并不是没有跟巨龙军团对抗过。只是单独一家拿出来不够看，必须大家联合起来抱团，而每次抱团又会有二五仔提前给军团通风报信，以至于最后总是功败垂成，只能任由帝国军团予取予求。
边境省份为什么敢和帝国叫板？因为边境省份有大公爵统治各方势力，真到了摆明车马开始站队的时候，谁敢跳反投靠帝国那边，我就让你自绝于贵族阵营。
但寒林地并不具备这种上下级的贵族环境，大家最多只能寄希望于曾经的北境之王斯莫尔家族，让对方事后在宫廷会议那边帮忙发声，争取给巨龙军团吃个惩处。但要斯莫尔公爵带头造反？不可能。
嗯————
桑德尔侯爵眉头一挑，迅速看向雷恩那冷冰冰的脸色。
贵族之间打交道，关注的是对方的家世和履历，前者决定了他能动用的资源，后者决定了他会如何行事。
法赫尔家族是边境贵族，本来不值得北境人过多投入注意力。
但这位侯爵的过往履历堪称传奇，在帝都得遇陛下宠信迅速提拔，在河湾地击溃了入侵的野人大军，又在谷地省平定了亡灵天灾，算是要背景有背景、要手段有手段的强悍人物，比吃老本的斯莫尔家族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斯莫尔公爵不敢带著北境贵族闹事，这位法赫尔侯爵可未必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