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别说，这家伙走的路线居然还是对的。“
卡伦蹲在一处三岔口的中央，手指顺着地面上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痕比划了一下。
那道浅痕从左侧通道延伸过来，在岔口中央转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弯，然后消失在右侧通道深处的阴影中。
痕迹的边缘没有被踩实的浮土覆盖，说明经过的时间不长，而且对方在转弯时几乎没有减速，整个转向过程流畅得像是提前预判到了这个岔口的存在。
“如果按照这个路线走下去，还真的能够直接通到中心区域，有点水平啊。”卡伦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向林逸，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惊讶，“这条路线我以前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走错了至少两次岔口才摸到方向。这个人第一次来就能走得这么顺，要么他手里有比我更详细的地图，要么他运气好得有点过分了。“
毕竟这地下通道确实非常的绕，如果不是卡伦对这种鬼地方十分熟悉，恐怕林逸等人现在应该还在打转呢。
林逸顺着痕迹的方向朝右侧通道深处看了一眼，通道的走向比之前经过的路段更加曲折，每隔十几米就有一处略微的转折，墙壁表面的砌筑工艺也粗糙了不少，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更大，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土石层。
“小心点。”林逸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从通道深处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虽然说这个家伙暂时跟我们是盟友，不过这个盟友可不稳定，到时候大家见机行事。”
幽影靠在通道侧壁上，双手抱在胸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眉毛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临时盟友吗？”
“嗯，只是为了对付异种临时结盟的而已。”
“我现在推测，那家伙的能力很有可能都是偏向于幸运系跟命运向的。这种能力的正面对抗能力在所有体系里面都偏向弱势，但是一旦被对方躲起来，那么真的是非常恶心。“
格罗姆蹲在队伍的最边缘，他的耳朵在听到“幸运系“三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向林逸，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疑惑，似乎是在怀疑林逸是不是在说笑，真的有人能够操控幸运？
但他没有打断林逸的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在轮回乐园当中，即使是契约者到了六阶，不少的契约者幸运值其实还是一点，这个数值在设计之初就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基线。
但问题在于，一旦有人有能力去操控这个数值，哪怕只是微小的波动，带来的连锁反应也会非常离谱。
如果一名契约者的幸运值到了负数十点以下，那么天降陨石、走路遇大运什么的都实属正常。
“你们可能觉得我说的话夸张，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我以前亲眼见过一个人因为幸运值被压低之后，走在平地上踩到一颗松动的石子然后后脑勺磕在旁边的石头上死了。”
卡伦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想笑和不想笑之间：“踩到石子然后死了？”
“踩到石子，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撞在旁边的墙根上，那块墙根恰好有一根露出来的铁钎，铁钎恰好刺入了他的延髓。整套流程的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不算离谱，但这些巧合在短时间内连续发生，凑到一起就成了致死链。”
“如果幸运值跌到非常低呢？”
“那么就会跟刚刚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一样，什么时候突然暴毙都非常的正常。心脏骤停、脑血管破裂、内脏大出血、神经递质紊乱，你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重甲兵已经是最直观的例子了。那些人不是在战斗中被打死的，他们死于自己的生理系统在极短时间内集体崩溃。”
队伍里安静了片刻，除了通道深处偶尔传来的气流穿过裂隙的呜呜声之外，没有任何人说话。
幽影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说：“也就是说，如果那家伙想对我们动手，他根本不需要跟我们打？”
“不需要。“林逸说，“他只需要坐在某个你看不见的角落里，把你的幸运值往低的方向拨一点，然后你会出现各种奇奇怪怪的意外状况，到时候你会感觉与整个世界为敌。”
幽影听完这段话之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那几块石板铺得还算平整，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换了一个位置站，换到了通道另一侧没有松动的石板上面，然后才重新抬起头：“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对付这种能力？”
“有，幸运值虽然能够被操控，但操控的基础是对方能够锁定你的气息。只要你不被对方锁定，或者说只要你在对方发动能力之前就已经保持了对他的警觉和距离，那么他的能力在你身上的效果就会大幅衰减。”
“其实幸运能力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强悍，但问题是，在场除了我之外，你们几个人的体质都比较特殊。“
林逸把目光移到了幽影身上：“幽影的身体里有异种心脏，虽然我改造过了，但那个心脏的供血逻辑跟正常人类的心脏还是有区别。如果幸运值被压低到一定程度，那些细微的供血落差可能会导致心律失常。”
“卡伦的两条腿是新长出来的，神经系统的重建虽然成功了，但神经末梢的敏感度还处于一个较高的状态。塔莎被寄生种占据了那么久的身体，你的免疫系统和内分泌系统都在重新适应，塔莎体内的激素平衡目前还很脆弱，稍微一点外部干扰都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格罗姆这家伙就更不用说了，常年营养不良，体内隐藏的问题本身就一大堆，如果幸运值再被压低，哪怕只是低血糖发作都能让你原地失去作战能力。”
格罗姆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的意思是，我们四个在他面前等于四个行走的定时炸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幽影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嗤笑自己：“那你还带我们来？”
“因为对方暂时是盟友，目前应该不会对你们动手。“林逸说，“这家伙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进化之神，他没有理由在解决完主要敌人之前就提前树敌。但问题在于，解决了进化之神之后，这个所谓的盟友到底还算不算数就不确定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我们预想的那种合作诚意，更像是把我们当成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既然是棋子，用完就被丢掉也是常规操作了。”
格罗姆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的膝盖：“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走一步看一步。”林逸说，“先解决当前的目标。他愿意在前面开路，我们就利用他开的路。到了中心区域之后看清楚局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如果他的目标跟我们一致，那就各取所需。如果他在解决完目标之后反过来对我们动手，那就打。”
格罗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弯腰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塞进了皮甲内侧的暗袋里，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意。
林逸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卡伦朝着里面继续走去。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射叠加，形成一种有韵律的节奏。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旧排水管道接口，那些接口的铸铁盖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褐色锈迹，有些已经完全锈穿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空洞，空洞深处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水流声。
随着距离中心区域越近，通道内部的光线反而越充足。
墙面上出现了人工设置的照明点，虽然只有几盏亮度偏低的油灯挂在砖缝间凿出的凹槽里，但已经足够让一行人不需要依赖夜视能力就能看清前方的路面和障碍物。
不过林逸一行人也发现，这地下通道并没有它们想象的那么安全。
卡伦最先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锁定了前方一处转角位置，那个转角的弧度大约在九十度左右，墙壁向内侧收拢了一段，使得从通道直线方向看去几乎无法看到转角背面的情况。
他停下来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靠近，然后侧身贴着墙壁慢慢往前挪了几步，在接近转角边缘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是一具靠在转角背面墙壁上的重甲兵尸体。
那具尸体的姿态跟之前在院落里看到的那些不同，它没有倒在地上，而是保持着一种疑似正在蹲伏的姿势，后背紧贴着墙壁，膝盖弯曲，两只前爪撑在地面上，像一尊正在待命的雕像。
它的头盔还戴在头上，甲片的铆接处没有任何松动，体表也没有明显的创伤。
卡伦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威胁之后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
几个人围过来之后，林逸蹲下来检查了那具尸体的状态，跟之前院落里看到的一样，死因自然，没有任何外伤和中毒的迹象，不过体内的器官已经变成一团烂泥了。
“这已经是第六个巡逻小队了。”林逸站在旁边看着卡伦把头盔重新扣回尸体头上，“沿路过来我们已经看到五队了，每队二十个，加起来一百多个重甲兵。这个数量已经超过一个连队的编制了，而这些只是在地下通道里布防的兵力。地面上还有多少我们看不到的，能支撑这种兵力密度，说明异种对这座城市的重视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高得多。”
塔莎蹲在转角另一侧的地面上查看了一下地面上的足印分布，她指着一处地面上的浅痕说：“这些巡逻队的布防位置十分阴险，全部隐藏在类似于转角位置或者视野死角的位置，第一时间你绝对无法发现的那种。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把它们清理了，我们走到这个转角的时候，这只重甲兵会在我们完全没防备的情况下从侧面发动突袭，我们先手被控住的话，震荡波无限连，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格罗姆在听到“震荡波无限连”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紧绷了一下，他显然经历过那种被打到完全无法还手的局面。他低声说了一句：“异种确实不容小觑。我们之前在路上走的时候也想过类似的应对方案，但没想到它们布置得这么完善。如果不是前面那个人提前扫除了这些障碍，我们这一路上至少要减员一半。”
只能说异种的防御体系确实完善。林逸几人能想到的办法它们也想到了，而且应对策略也非常的完善。
地下通道的布防密度比地面高得多，它们把重甲部队布置在最致命的位置，每一个转角、每一个视野死角都塞了至少一队人。如果不是被神圣真主的能力破解了，林逸一行人即使突破过来也绝对没有这么轻松。
一行人继续沿着通道向前走，又经过了两处转角，每一处都有一到两具重甲兵的尸体靠在墙边。
分布的位置越来越密集，最后一段通道里甚至在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内布置了三处火力交叉点，每一个点位的重甲兵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的待命姿态。
卡伦在穿过这段通道的时候边走边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要是没有他走在前面开路，我们别说走到这里了，连三分之一的路程都走不完。光是第一个转角那一队重甲兵突袭过来，我都没把握能在不被控住的情况下反击。”
几人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面被铸铁闸门封死的出口。
闸门的表面布满了深褐色的铁锈，边缘的螺栓也已经锈蚀得不成形状，但闸门底部有一道被从外部强行撬开的缝隙，宽度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缝隙边缘的铁皮向内卷曲，断口处的金属在油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是刚被撬开不久的新鲜痕迹。
林逸侧身从那道缝隙中挤过去，身后的几人也依次跟上。
穿过闸门之后，空气的流通突然变得顺畅了许多，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植被腐烂气味的气流从头顶方向灌下来。
林逸抬头看去，前方是一个向上倾斜的坡道。
坡道尽头能看到一层铁质栅栏，栅栏的格栅间距很大，从格栅缝隙中漏下来的光线呈现出一片冷白色的分散光斑，把坡道末端的墙壁照得斑驳发亮。
他踩着坡道向上走了几十步，在栅栏下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头顶方向的动静。
一种沉闷的轰鸣声从上方传下来，混着偶尔爆发的脆裂响动和低沉的气流翻涌声，像有巨大的物体在高速移动中相互撞击。
地面上也传来了震感，一阵一阵的，频率不算太高，但每一阵都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停下来，而且每一阵的强度都在缓慢攀升。
“看样子上面已经打起来了。”卡伦也走到了栅栏下方，他仰头透过格栅缝隙看了一眼上方的景象，冷白色的天光夹杂着浅金色的光晕碎片从缝隙间漏下来，把坡道末端的墙壁染成了一种不均匀的杂色。
林逸伸手扣住栅栏的边缘往上推了一下，铁质栅栏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之后被推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他先探出头观察了一下上方的环境，确认没有威胁之后整个人才完全钻出地面。
地面上的景象跟几人预想的差不多，林逸此刻站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两侧是坍塌了过半的砖石建筑，墙体表面的灰泥在炮火和高温中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砌筑层。
而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天空中，两道正在高速移动中的身影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对战。
第一道身影散发着浅金色的光芒，那种光芒的色调呈现出一种介于象牙白和淡琥珀色之间的暖调，他背后展开两片半透明的光翼，每一次挥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金色轨迹。
另一道身影的轮廓则截然不同，它的整体形态看起来像是一个缠绕着大量暗绿色植物的类人形生物，那些藤蔓从它的躯干和四肢表面生长出来，像一层活体铠甲一样覆盖着它的身体。
藤蔓的表层泛着一种潮湿的深绿色光泽，边缘处能看到细密的尖刺在快速生长。
“那个浑身藤蔓的家伙就是进化之神？“幽影也从栅栏下面钻了出来，她蹲在巷道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战况。
“应该是。“林逸也在观察那道缠绕着植物的身影，对方的外形虽然看着像植物与血肉的混合体，但动作的敏捷程度远远超出了普通生物的范畴。
它每一次移动都会在脚下的空气里踏出一圈环形的震荡波，那些震荡波落在地面上之后会扩散开来，把周围的碎石和灰尘卷成涡旋状的气浪。
而在它们周围下方散落着大量的暗色残骸，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四十具重甲兵的尸体。
那些尸体分布在一个接近圆形的范围内部，距离中心的远近呈现出一种比较规整的放射性扩散规律，说明它们是在同一时间内被某种大范围的能量冲击波扫倒的。
从周围残骸的分布情况来看，两人应该已经鏖战了一段时间了。
部分重甲兵的尸体表面还残留着尚未完全冷却的能量痕迹，有几具尸体的甲片甚至还在缓慢地冒着白烟。
林逸抬头看向双方头顶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生命值槽。
从血条的刻度来看两人都掉了一截，不过两者之间的损失程度还是有明显差异的。
进化之神的那道血槽虽然也不满，但剩余比例显然比神圣真主高出一截，两者之间的差幅大约在一成半到两成之间浮动。
看样子神圣真主受到的伤势还是比较严重的，不过也正常，毕竟这里是异种的大本营，即使是一对一的正面交锋，重甲部队也不是吃素的。
那些重甲兵虽然单个的战斗力在神圣真主面前不值一提，但它们的存在能够有效地干扰神圣真主的战斗节奏和闪避空间。
你别看那些重甲兵被波及到就直接死亡，跟蛆一样躺了一地，但它们在被杀死之前已经成功地把神圣真主的移动范围压缩到了一定程度，让进化之神能够更轻松地锁定他的位置并发起连续攻击。
塔莎最后一个从栅栏下面钻出来。她站起来之后先是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建筑轮廓，确认没有新的重甲兵从侧翼包抄过来，然后才把目光投向天空中那两道正在纠缠的身影：“那我们怎么办？是直接上去帮忙还是先观察一下？“
林逸站在巷道边缘的断墙后面，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两道光影交错碰撞的轨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先观察一下，现在贸然出手反而可能打乱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