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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 劫阴婚夜闯义冢 下巫山神女出现 一(1 / 1)

天什么时候亮呢,最好永远都不要亮,枫铭想到起床就觉得绝望,他瞥了一眼墙上,指针现在是寅初一刻,‘寒舍’四周除了风声更无半点声音,屋里点着一盏小烛,照着白糖均匀的气息声,云中君半死不活地躺在桌子上,他还没睡,呵欠连天地吔斜着眼,浑身的气力都好似被抽干一样,瘫软起来,心里却异常清醒。

看一看,只觉得入眼不顺,连衣架上那件洗得脱色了的古旧棉夹袍也显得格外碍眼,他看了一眼小云和白糖,觉得他们睡得安详,再看一眼,只看出几分古怪来,一个念头忽然窜上他的心头:小云身为璧人是没有气的,那么万一他忽然死了,怎么立刻知道呢?

再看四周,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大,太空了,又有许多看不见的担子沉沉压下,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一切只因方才他偶得一梦,他平日这时是不睡的,但今天,他正在看书,渐觉困倦,忽然耳畔传来一句:“快醒醒,蜡烛要把窗帘点着了。”他猛一惊,坐起来,看时,果然蜡烛被他碰歪,连忙伸手掐灭了,靠在墙上想,可不是正阿金的声音么?再不会错的了。枫铭将书盖在脸上,心想道,阿金,你怨我吗,若有心事,便托梦给我吧。探手顺着额头一路慢慢摸过,眉骨,眼睛,鼻骨,唇,下颌,喉咙,锁骨,胸骨,肋骨,肩胛,手臂,腕骨,掌骨,指骨,脊梁,只觉得骨瘦嶙峋,连这副躯壳,也变得不真切起来,该死......枫铭一下一下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不觉心下慢了,无声笑了几下,不觉眼眶发烫,又不禁发起抖来,眼泪情不自禁流下来。

他竭力不发出一丝声音,哭他的无能为力和孤立无援,他伸出冻得发僵的手指去,慢慢地摸到夹层里,一把解腕尖刀,还在,他觉得安心,目光飘来飘去,找不到归属,枫铭心想,你们放心,我绝不伤害其他人。

这两个小小的人,和这屋子一样,明明是在眼前的,忽然又似渺远不可触及,离他太远、太远了,永远不可能也不要真正体会到他内心的痛苦。

时间,明天,明天怎样呢,活着本身,真是一种无休无止的磨折,至死方休,那明艳、鲜活与愉悦,也都远到遥不可及,往事一件件窜上心头,甚么美好的希望,真挚的许诺,都是虚无缥缈的幻象,他被痛苦的狂风巨浪所裹挟,飘在一片无边无际、天水一色的黑色海面上,他甚么都抓不到,只放任自己慢慢的沉下去,只等,慢慢的溺亡在这片名为苦难的海里,了结这一切吧。

他伸手握住了那刀柄,正要往外抽,心绪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听声音却是阿银:“狗哥,开门啊,是我,来活了。”白糖尾巴一抽翻了个面,不悦地咩了一声。

枫铭挣扎了一下,把药瓶推回夹层放好,拿披风盖好,却把解腕尖刀倒提在身后,从那条羊绒鸦青缎面洒金披风里欠起身,伸手一抚,打开了院门结界,打开屋门,小云也被惊醒了,坐着揉眼睛。

却说阿银一头闯进来,进门就道:“好冷啊,”跺跺脚,一边呵气活动手指,一边说,“不好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桥东柳林系列案第五,除夕夜那个受害者小女孩霜裁?”

“怎么啦?”枫铭猛地清醒过来,一下挣蹦起来,“不是结案了吗?”

“凶手是死了,可霜裁的尸骨,”阿银说,“她的尸骨不见了。”

“啊啊啊闹鬼呀!”小云两手顶着那条米白的加绒长外袍在屋里疯跑起来,“狗哥救命啊,诈尸啦,尸体会跑呀!”

“甚么?”白糖站在梁木上甩着尾巴自顾自一本正经地替他们分析起来,说,“难道是有猫狗生人经过,逝者怨气不散,借了生魂之气引得借尸还魂,引发走尸?”

“闹个屁的鬼哟,下来。”枫铭伸手把小云从裤腿上扒拉下来,一面问阿银,“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子正之前还在义冢停着呢,后来我们再跟去看的时候就不见了。我问了师弟,说是有人声称他家人在一炷香前带走了。”阿银道,“问她家说不知道,我们怀疑是有人蓄意盗尸。”

枫铭道:“这不是放屁吗!是她家人不要,半个月来回说了七八趟才肯来,昨天白天那老东西还口口声声跟我说甚么:‘亡女不入祖坟,孤魂叨扰后人’的鬼话。让我给放在了义庄,怎么半夜却来劫人?”

“说不要,又来抢?”白糖挠头,道,“鬼鬼祟祟要做甚么?”

“啊,”小云惊叫道,“怎怎怎,怎么还有人偷尸体啊?要死人有什么用啊?”

“冥婚!”枫铭神色一肃,一字一顿正色道:“也就是过继做义子童养媳之类。”

“甚么,配阴婚?太可怜了吧,”白糖说,“她家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哎呀指不定就是他家人干的......”阿银说,“我们一直派人跟着她家人,看着是没甚么异样,就是那老头不太对劲,嘀嘀咕咕的,现在要紧的是上哪找去呢?”

“你俩没见过的多了去了,去去去,没你俩的事,大人说话小孩不准插嘴。”眼看小云和白糖站在跟前张望,枫铭把他俩一推,说,“很可能男方家属直接带走了霜裁的尸骨,派人去盯着坟墓两边,查一下义冢的登记簿,守住城门,全城实行宵禁,快,娘家那边也不要松懈,继续问。”他把米白交领窄袖棉夹袍往后一撩,摩梭着灰棕色的衣缘,往高凳上翘腿一坐,用冰凉的双手捂住脸打了个呵欠,支肘把冰冷的手掩面往额头一撑,醒了醒神,垂眸窃窃私语,语速愈来愈快,低道:“桥东柳林案系列第五名受害者,姓白名霜裁,年龄七岁半,性别女,特征肤白,偏瘦,双眼皮,既聋且哑,身高四尺一寸,脚长八寸半,左下臂前靠腕口处有一青褐色小米大小痣,未婚未育,良民身份,无信仰,失踪时间为辛丑年腊月二十九日戌正三刻前后,走失时身穿米白色长夹袄,藕荷色撒花棉下裙,外罩银红半臂,藕荷色布鞋,时晚天雨雪,死者于当日酉正二刻离家未归。腊月三十日持续天降大雪,雾隐城闭关封路,出行困难,当日连夜在失踪地四周寻查无果,经查家中无冤仇结怨史,家住雾隐城三坊二街十八号,且本身有生理缺陷,极大程度加深了搜寻困难。”他深吸了一口气,白糖和阿银忽然觉得有股酸臭的异味,好像变质腐烂的那种味道,但又说不上来哪不太一样,阿银低头蹙眉,白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小云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听云中君说。

“发现时间为辛丑年腊月三十一日卯正三刻,除夕,首证为路边扫雪大爷,发现地点为青石桥东小树林,距路边西向五十三步,直线距离其家不及一射之远,身上压有麻织口袋,雪地无翻动痕迹,方向头东脚西,面朝下呈伏姿,尸体腐烂程度较低,尸首较为新鲜,尸僵状况未消散,胸腹及四肢前面存在青红尸斑,尸冷不温,现场周围除证人脚印外,雨雪有一定破坏,土地上有残余血迹及拖拽痕迹,不见凶器,于距尸首西南三十五步桥东北方向雪下采得半枚较清的布鞋男鞋印,脚长一尺一寸,经走访证实为集市上常卖手工式样,左侧前掌磨损较为严重,推测为青年男性,年龄在十七到二十一之间,身高七尺三寸到五寸左右,身材略瘦,走路八字内撇。

死者发长约一尺三寸,束垂挂髻,左侧发带丢失,后在距尸体东南侧五十步内找到,身上所携两枚铜板遗失,推测死亡时间为辛丑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戌初到三十日子正之间,经访,无目证者,经辨认离家时所穿银红外罩半臂、米白色长夹袄,白色中衣均有撕破,中裤褪至膝下处,上肢袖口处、藕荷色撒花下裙沾有血迹,浅黄色抱腹及内衣丢失,后在凶手家中发现,左足衣缺失,后在三坊四街与五街道旁水沟内寻得染血足衣。

其额角鼻尖有磕碰擦伤,脸颊有淤青掌痕,双瞳眼球缺失,口鼻有淤血,嘴唇乌青,颈间有淤青十指扼痕,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甲长半寸,存在折伤断痕,内有淤血,右手中指、无名指甲内存有部分皮屑,下体撕裂。

其心脏,女子胞缺失,后在凶手家中寻得,有血出,全身十余处刮擦外伤,判断以上述伤痕并天降雨雪,伤冻为次,以其左后心一处为主致命伤,肉阔,皮肉紧缩,花文交出,血荫四畔,内外衣物上对应处有喷涌状血迹,清理判断周围后方有阻挡。

凶器以背厚而刃薄,柄短而尖长,入刀伤处长五分,阔三分,深三寸,以其斜透心脉四周,经脉破裂,引起血液倒流入肺脏,呕逆致死,判定凶器为寻常用解腕尖刀,对应在凶手身上搜出对应凶器,经查为同一把。

小衣夹层心口处折有一张信纸,完好无损,没有发现指纹,用小篆写着:‘新年快乐!’落款谢必安,落笔肆意洒脱。和‘新年礼物还喜欢吗?’落款范无救,落笔娟细秀雅。调查期间我为她保存了身体,凶手死后被焚尸化骨,符咒离魂,结案之后三日,我们为她恢复了容貌,补全了身体,并以安魂符篆咒术,告慰了亡灵。”

他披衣正坐,垂眸进入了冥想幻境,催动灵力,两手指尖搭个诀,开始低吟浅唱,那歌儿念的好奇怪: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讬(音同‘托’,委托,暂放)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这唱的是什么?”小云和白糖有些不解。

阿银道:“是《楚辞》里的篇章《招魂》,因为只是寻常招魂而非节日祭祀,故而只诵节选。”

连念三遍,云中君面前慢慢出现了一个青灰的影子,小姑娘哭个不住,只见其形,不闻其声,白糖三人在旁边屏息凝神地看,云中君则垂眸用心语和她的魂魄进行单独沟通,期间不能中断。

当他的二郎腿从膝头滑落至凳腿横隔上时,枫铭猛地一惊,拍案而起。

“找到了,这姐妹俩可能就在同一处,人在城南义冢,走。”此刻天已然亮了。

“先不要惊动人,城门关口、义庄登记处暗中查一查,去白家看看。”枫铭说,他们轻车简从地去了白家院府,他们询问了可怜的女孩那对白发苍苍、老泪纵横的父母。

“哎,”枫铭同他们拱手作揖,“您二老过的好啊,那尸骨的事,实在是对不住。”

“云中君,她娘的意思是,小女死得冤枉,年纪幼小,尸骨未寒,”白父道,“这是命啊,我们家只是寻常白衣,实在惹不起,要不然就,算了吧......”

“我们会全力追查此事的,您二老放心,”枫铭说,“绝不会让他们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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