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无常固然受到反噬身死,传国玉玺就此封印,未知魔剑是否就要解印,为祸人间,少不得连飞符篆,拼死一击,以金生水,并反克火,奈何他先前一场恶战,体力不免有些透支,明显有点力不从心。
枫铭只道不好,索性拉起朱砂丝线八卦阵,又下了一道结界,叫声‘下去’。
棺材连着缕缕孤魂,轰隆一声,都葬入谷中,瞬间那些耳畔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咒骂和哀号,仿佛来自地狱一般,而眼下一经火淬,那棺木方劈里啪啦地着起来,只求以魔剑复仇之火反噬这位金系无常兼传国玉玺,借无常之手压制恶鬼,借传国玉玺之余力再反制封印魔剑,端的是雪压火势,火借风威。
另掐了金生水诀,未知怎样,只是眼下魔剑这一把复仇邪火,非寻常凡水所能镇压,不知能否被收住,心里正没底,忽的瞥见山谷那边已飞起道道淡蓝色的光,铮铮好似琴鸣,久久不绝,方才发觉谷底似乎轰鸣渐隐渐去,热浪也没有继续翻滚,一股冷冽清凉扑面而来,是了,方才他难以分神,只顾和无常恶战,幸得有贵人相助,此时,棺材连着里面的人和黑红色的蛊虫,哔哔啵啵一并烧起来,起初还闻得里面凄厉地惨叫喘息,似间杂有笑声,不知笑些什么,幽怨而悲愤地唤“楚云!”还骂道,“我恨楚人!”
挣扎得哐哐响,枫铭忙用丝线作阵将那棺木缚在几株几人合抱的大树中间,符篆封好,慢慢地听不见声响了,与此同时,山谷对面飞散出浅金色的光,与传国玉玺相似,可以辨得也是一方宝印,内力推出,篆字流转变幻,伴着天边琴音泛音缥缈如荷上露珠,按音平静如山溪潺潺,娓娓道来,时而汇聚又如山瀑裂帛般震撼,凝结成为一道符封印后猛然落下,印玺上书何字,道是:“皇后玉玺”,可以辨得是汉初的笔法篆刻,此时以柔克刚,压住了那纷乱嘈杂的窃窃私语,锁链抖动声,和来自地狱深渊的哀号,夜色里,尸毒慢慢飘着青烟被琴曲末的散音收敛散去。
“你看不起我,那我就来告诉你我算甚么东西,”枫铭跳下去,冷笑一声,说,“我是你祖宗,还有,封印了就安生点吧,别再胡作非为了,文物记性都不错,还是那句话,要是实在发闷,就想一想,法家,谁心如蛇蝎?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你就能跳出轮回,得到你始皇陛下的父爱。”
原来这白无常被枫铭踢中前心后背几处大穴,又刺中了那银蛇纹身,刀上却有蛊毒,方才再一脚,引他动得拳脚,好一番恶斗,血流加快,催动内力,届时任他如何厉害,两种蛊毒相斗,却借机催发血蛊,气血经络逆流,在胸腹中倒错而行,毒发而亡。
雪压草灰,地上有很重的焚烧痕迹,灰烬中间只余有一块白衣教的金石,却是白无常的令牌,坚韧无比,乃是矿石萃取,一副算盘,以及半部‘一见生财’的阳卷,咦?枫铭伸手要取,忽闻背后清冷女声唤道:“云中君。”
方才瞧见有一道白影径直跳下山崖,此时也赶过来,枫铭看时,也认得,原来是法家另一位无常,枫铭作揖道:“七小姐。”
“云中君。”七小姐道,“我是、来收敛、七哥遗物、的,乃是、法家器物,不可,遗失。”
“请便。”枫铭笑道,“我在瞧,莫不是我方才疏忽,伤了器物,那便罪无可恕了,原先就只有半本吗?”
“哦,并不是,这书先前被七哥一怒之下撕毁了,容我拿回去,交人修补。”七小姐道。
一并放入迷惘之境的口袋里,“这次,幸得云中君相助,拖住无常,使得魔剑封印免于开启,又及时,将棺木葬入山崖,以印玺之力压制魔剑。”
“不不不,这次封印,还是多亏了您的印玺和琴音压制。”枫铭说,“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别的不说,就七小姐这个一说话就喘不匀乎气的毛病,他真的很担心七小姐一个字上不来一头栽倒,好像开了零点八倍速,说这一大段也真难为了她,枫铭不由自主屏气然后跟着她的停顿呼吸,连怎么扶她都想好了。但是一句话还能断中有续,让人不曲解,就很神奇。二人就此别过不提。
“没路了。”从千愁峰断肠崖上望下去,黑漆漆的山路上满是陪嫁的纸人还有纸钱,红白一片,与义冢遥相呼应,白衣教那些人已经追来了,几十号黑压压的在山路上挤了一片,好似纸人。
底下的人都喊:“抓住他们,给七爷陪葬!”
上来也只是短暂的时间问题。在连续砍豁了两柄朴刀,身上添了七处刀伤,两处旧疤也撕裂后,阿银生生接住了白衣教一掌尸毒蛊,霜栽却被他护得很好,阿银再次用一柄贴身的解腕尖刀搠倒了几个近前的白衣教徒,脸颊上多了几滴喷溅的血渍,灵力损耗,这个一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的少年也自觉身子发沉,失了气力。
“阿银哥,”霜栽面色发白,说,“我,我跑不动了......”阿银封住自己几处大穴,及时阻止了毒发,两人相对跪坐,额头相抵,霜栽一边替他擦拭颊上的血渍,止不住哭了。
“对不起啊,”阿银说,“白姑娘,你放心,我一定助你逃出去。”
逃,又能逃到哪去呢?逃得出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宿命么,逃得出这满口仁义道德的封建礼教的樊笼么。
“阿银,谢谢你救我和妹妹。”霜栽回头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不,会有办法的。”阿银说。
“不,我逃了,父母无法同他们交代,白衣教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泪水涟涟的霜栽说着,挣开了他的手。
“不!”阿银飞奔扑去,一指节之隔,抓了个空,扒在崖边望时,霜栽一袭嫁衣,像一片红枫叶一样,从山崖上飘落下去,他一瞬恍惚,伸手低唤道,“回,回来......”他回头看了看那些人,无路可退。阿银明白过来,封建礼教的余孽是杀不完的,他眼前一黑,哇地涌出一口血来,便立不稳。
“阿银!”枫铭嘶吼道,“不要......”
他眼睁睁看着阿银在他面前像一片灰白的叶子一样坠落消失,急忙轻身飞去,雾霭茫茫,谷底一片昏暝,哪里还见得二人身影?
杀了白无常,烧了领头的大纸人之后,枫铭先是用金针蚕丝操纵金童玉女和鬼轿夫为己所用和那些白衣教徒相斗,之后又用了一招‘金风玉露’,直中教徒命门大穴,电光火石间,金石相击,‘火树银花’溅起一片火花,增援很快到了,白山黑水,杀得漫山遍野一片火光。
枫铭顺着小云、白糖的气息,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他和白糖,“这是我做鬼时公子找到的地方,像这种山野小径,其他人绝不知道。”小云莫名有些自豪。
五更将尽,山间风雨如晦,昼夜不可分辨,唯有几声猿啼穿透沉沉夜幕,一行人在山腰处找到阿银所执的阴阳家弟子佩剑后,又在山谷底找到了身中尸毒和瘴气昏迷的阿银,刺破阿银指尖看时,枫铭微微松道:“尸蛊咒,幸好还是鲜血,要是清水便救不得了。”
且先助他拔毒,先用银针定住他几处大穴,继而用内力助他运功,将毒集至一处,一掌推去,阿银顿时喷出一口浑浊的污血,又一连用七只蛊虫吸净毒血,仙术一点,取出樟脑来嗅,再喷了点水之后就清醒了,霜栽却不见踪影,阿银说:“风向变了,我御剑也没能抓住她,白姑娘,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千愁峰地势复杂,天气多变,瘴气也与别处春末始,秋末藏的不同,冬季山谷闭锁不去,反而更凶。
一行人继续在山里寻找。
忽闻山谷间飘来一阵渺远的歌声,少女唱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音同‘披’)薜(避)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地)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位)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但)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山鬼?”枫铭说,“她怎么来了?”
出自于《拾遗记》里的神物重明鸟,白藏的骨灰正是托她带回了故乡。
却看风声萧萧,苦雨飘摇间,枯竹悉索乱摇,一位少女转过山隘,身前驾着一尾身上坠有黑色斑点的赤豹,身后跟着几只漂亮的花狸,脚下乘着辛夷木的马车,身后用桂花扎起旌旗。却看那少女,年方二八,麦色肌肤,面容姣好,手指修长,身披石兰花,腰束杜衡草,手里拿着一束野花,神情悠哉,巧笑倩兮,举止优美,虽是乍寒时节,却依旧是单薄的米白衣裙,一把如瀑乌丝随意的用柳枝挽着,飘在身后,腕上戴着柳编手环,通身并不戴华丽的配饰,脚上也不穿鞋袜,荆钗布裙不加修饰,却衬得格外空灵清透,好一个超凡脱俗的返璞归真。
“妈呀颂歌,是巫山神女下凡耶,冬天也有鲜花可采吗?”白糖试图近前和花狸打招呼,跑去一嗅,被赤豹瞪了一眼,胡须一翘,张开嘴低呜一声,委屈地窜到云中君怀里,“啥玩意啊......”
“哎那豹子怎么和我见过的底色不一样啊?”小云也说,“那叫绯红,还是熟褐来着?也不对......”
“你又几时见过了,那叫‘赤豹’,是山鬼姑娘的坐骑,出自屈灵均所著《楚辞》的‘九歌’。”云中君嗔了他一眼,“没见识。”
“云中君,巧了,”山鬼朝他微笑,“想我了吗?”
“啊,你可曾见到一个姑娘吗,”枫铭赶紧说,“跟你年纪差不多大,我们正在找她。”
“哦,我在路边顺手捡了一个,你看这是也不是?”
山鬼姑娘打起帷幔,从车上扶将下来一个女孩,推过去。
“正是,正是。”阿银连忙谢过山鬼。
“谢咯,”枫铭说,“大冬天的,明儿我给你打双鞋要吗?”
“好哇,云中君你都不来找我玩了。”山鬼说。
原来这日山鬼正在山间玩耍,痴心等待心仪之人的到来,忽闻有人呼唤:“山神娘娘,山鬼娘娘,您要是在天有灵,就可怜可怜民女吧。”她打眼一看,只见一个红衣姑娘和一个白衣少年一前一后自山崖上飘落下来,连忙借山风雪花之力托起那位姑娘,唤赤豹去接住了那少年,到溪水边,山鬼将少年放在显眼的地方,拔毒却须问云中君,只向女孩面上敷了些清水,给她嗅了嗅薄荷草,方醒转了。
‘哎哎,我怎么听说山鬼和云中君是一对啊?’白糖腹诽说。
‘嗨,她一向都有些自恋,据说还暗恋过我,习惯就好,’枫铭说,‘神神叨叨的,不用理会。’
天色已然泛白,荒草茫茫,大地一片肃杀,在山鬼和云中君的见证下,二人拜了堂,霜栽姑娘抱着妹妹霜裁的骨灰与阿银一同离开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