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每走一步都打滑。
李承乾踩着湿冷的石板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稻草腐烂的气息,呛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陛下,前面就是墨渊的牢房了。”
带路的牢头弓着腰,声音里带着谄媚,
“这墨渊在最里面关了十年,除了送饭的狱卒,没见过第二个人。”
李承乾“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侧的牢房。
铁栏杆上锈迹斑斑,里面的囚犯大多面黄肌瘦,看到有人过来,眼神里要么是麻木,要么是贪婪,唯独走到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时,他感受到了一道不同的目光。
那是间比别处更狭小的牢房,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污水,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
一个男人躺在稻草上,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头发和胡须纠结在一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可当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问道。
“大唐皇帝,李承乾。”
李承乾看着他,
“墨先生,别来无恙?”
墨渊忽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
“皇帝?李世民那个老东西终于舍得放我出去了?
还是说,他死了?”
“父皇还活着,不过已经退位了。”
李承乾示意牢头打开牢门,
“我来是想请你出去。”
墨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李承乾:
“请我出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
“我知道。”
李承乾走进牢房,蹲在他面前,
“你是墨家传人,一手机关术冠绝天下。
玄甲军的明光铠是你改良的,连父皇的龙舟都是你设计的。
十年前你想辞官归隐,父皇怕你为他国所用,才把你关在这里。”
墨渊的眼神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竟然知道这么多。
“你想让我做什么?”
墨渊问道,语气里带着警惕。
他太清楚帝王的心思了,李世民关了他十年,这个新帝突然放他出去,必定有所图谋。
“我想让你造农具。”
李承乾的回答出乎墨渊的意料,
“不是杀人的兵器,是能让百姓多打粮食的农具。”
墨渊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笑声:
“造农具?你让我这个造了一辈子杀人利器的人造农具?
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没有嘲笑你。”
李承乾的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你五个孩子都夭折了,妻子也在三年前病逝。
你觉得这是报应,对吗?”
墨渊的笑声猛地停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你调查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
李承乾看着他的眼睛,
“造农具救万民,或许比困在这地牢里赎罪更有用。
你想想,若是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不再有饿死的孩子,这算不算功德?”
墨渊沉默了。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话:
“阿渊,别再造那些东西了,造点能让人活命的......”
这些年他在牢里日日夜夜都想着这句话,可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凭什么信你?”
墨渊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李承乾站起身,
“只要你能让大唐的粮食增产三成,我就放你走,给你足够的盘缠,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绝不阻拦。”
墨渊看着李承乾年轻却沉稳的脸,又看了看牢房外透进来的那缕微光,忽然觉得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挣扎着从稻草上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好,我信你一次。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李世民。”
墨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我要问问他,当年为什么非要把我关在这里!”
李承乾沉吟片刻:
“见他可以,但不能伤他性命。”
“我只需要一个解释。”
墨渊说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示意牢头打开墨渊脚上的镣铐。
铁链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墨渊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踝,忽然对着李承乾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那是墨家弟子对知遇之恩的礼节。
“走吧。”李承乾转身朝外走去。
墨渊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却一步比一步稳。
当走出地牢,看到外面刺眼的阳光时,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他终于可以做些能让人活命的东西了。
回到太极宫后,李承乾让人把墨渊带去太医院诊治,又让人准备干净的衣服和食物。
李一进来禀报道:
“陛下,房大人和长孙大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进来时,脸上都带着忧色。
房玄龄刚坐下就开口禀报道:
“陛下,您真要放墨渊出来?
此人的机关术太过诡异,若是让他为敌国所用,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不会。”
李承乾笃定地说道,
“我给了他一个目标,一个比任何威胁都管用的目标。”
长孙无忌皱眉问道:
“您打算让他做什么?”
“设立农学监,掌管全国的农业事务,改良农具,培育新粮种。”
李承乾说道,
“我要让他把机关术用在正途上。”
房玄龄还是不放心:
“可墨渊是先帝关押的人,您这么做,怕是会引起非议。”
“非议?”
李承乾笑了,
“比起让百姓挨饿,这点非议算什么?
房大人,您辅佐父皇开创贞观之治,难道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吗?”
房玄龄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当年李世民为了推行均田制,也曾顶着士族的压力,甚至不惜罢免了三个反对的刺史。
或许,这位新帝的魄力,并不亚于他的父皇。
“那农学监的主官?”长孙无忌问道。
“就由墨渊担任。”
李承乾说道,
“我会给他调配最好的工匠,让他放手去做。”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躬身领旨。
他们知道,李承乾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再改变。
两人退下后,李承乾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泛黄的《汜胜之书》。
这是西汉的农书,里面记载了不少耕作技巧,可很多方法到了大唐已经不适用了。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农业知识,想起那些能亩产千斤的作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要让这个时代的百姓,再也不用忍受饥饿的折磨。
这时,李一匆匆进来禀报道:
“陛下,太医院传来消息,墨先生身体没大碍,就是长期不见阳光,有些虚弱,静养几日就能恢复。”
“嗯。”
李承乾点点头,
“让他搬到少府监旁边的院子住,所需之物,一概满足。”
“是。”
李一退下后,李承乾翻开《汜胜之书》,在空白处写下“曲辕犁”“龙骨水车”“沤肥法”等字眼。
他知道,光靠墨渊一个人不够,他需要培养更多懂农业的人才,需要让农学监成为大唐最有分量的部门之一。
三日后,墨渊果然痊愈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锦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站在李承乾面前时,已然没了地牢中的颓败之气。
“陛下,臣已经画出了曲辕犁的改良图纸,还请陛下过目。”
墨渊递上一卷画轴。
李承乾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不仅有曲辕犁的构造图,还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用材说明,比他之前的草图精细了十倍不止。
他忍不住赞叹道:
“墨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这只是开始。”
墨渊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臣还想研制一种新式水车,不用人力就能灌溉农田。
还有新式的脱粒机,能让效率提高五倍。”
看着墨渊滔滔不绝的样子,李承乾忽然觉得,把他从地牢里请出来,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李承乾说道,
“朕会让少府监全力配合你。”
“谢陛下。”
墨渊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得像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