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里……”郑小河叹了口气,“阿繁她,爹娘都走得早。家里就剩她和她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很早就出来讨生活了,什么苦都吃过。在来我这里之前,她一个人,要养活她自己,还要供她妹妹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原来是这样。”杨秉择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那……她妹妹呢?”
“她妹妹如今在明德女中念书。”郑小河说,“是个很乖巧,也很争气的姑娘。成绩在学校里,一直都是名列前茅。”
“那可真是了不起。”杨秉择赞叹道,“这么说来,阿繁这个姐姐,当得可真不容易。”
“是啊。”郑小河说,“所以,我才觉得,她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这样的年轻人,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能飞起来。”
“你说的对。”杨秉择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去跟我父亲还有吴掌柜说说这事。”
“那就多谢您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秉择笑了笑,“不过,这件事,你还得先问问阿繁自己的意思。毕竟,去澳门,不是去苏州杭州,隔着千山万水的。她要是自己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求。”
“我明白。”郑小河说,“等我回去,就找她好好聊聊。”
第二天,店里不忙的时候,郑小河将阿繁叫到了里间。
“阿繁,你妹妹马上就要中学毕业了吧?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提到妹妹,阿繁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是啊,过几个月就毕业了。”她说,“我跟她商量过了。我想着,等她毕业了找个活儿干,比如去哪个洋行,当个文员什么的。她读了这么多书,又会写字,又会算术,找个清闲体面的工作,应该不难。”
“只要她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就放心了。”
“阿繁,你有没有想过,让你妹妹,继续学习,去上大学?”
“上大学?”阿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老大。
“郑姐,您……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上大学?那得花多少钱啊!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们,才能去的地方。我们这种人家,哪敢想啊。”
“我辛辛苦苦供她念完中学,就已经快把家底都掏空了。上大学的学费,我听人说,一年就得好几百块大洋。我……我哪里供得起啊。”
“而且,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最终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相夫教子。”
“谁说女孩子读书没用?”郑小河打断她,“阿繁,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你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你当初要是没读过那几年书,不识字,不会算术,你觉得,你能在百货公司找到工作吗?你觉得,你能在我这里,学得这么快吗?”
阿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是……是这个道理。”她小声说。
“阿繁,你听我说。”郑小河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个好姐姐,你想让你妹妹过上好日子,这个我懂。但你不能用你的想法,去限制她的未来。”
“当文员,是安稳。可你想过没有,她要是上了大学,学了一门真正的本事,那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可以当医生,当律师,当教授,当工程师……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的人生,会有无限的可能。”
“你希望她,一辈子就这么平平庸庸地过去吗?”
“我……”阿繁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她当然不希望。
她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有出息,能活得比自己好。
“郑姐,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可我……我真的没那么多钱啊。我就是不吃不喝,也供不起她上大学啊。”
“钱的事,你先别急。”郑小河说,“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阿繁,现在就有一个能让你赚到足够多的钱,让你妹妹能上得起大学的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
“什么机会?”阿繁睁大眼看着小河。
“咱们‘香河记’,准备在澳门,成立一家分公司,专门负责海外的业务。”郑小河说。
“香林堂的杨老板,想派他们店里的吴掌柜过去,先把架子搭起来。但吴掌柜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得力的副手。”
“我跟杨老板,推荐了你。”
“我?”阿繁又一次愣住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地问,“郑姐,您……您推荐了我?”
“对,就是你。”郑小河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聪明,好学,有冲劲,口才也好。最重要的是,你对咱们的产品,了如指掌。你去那边,就拜吴掌柜为师,跟着他,好好学习管理经验,怎么跟那边的人打交道,怎么开拓市场。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可是……澳门?那……那也太远了吧?”阿繁有些犹豫。
“是远。”郑小河说,“隔着千山万水的。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肯定会很辛苦。”
“你这一去,好久才能回来一趟。你妹妹一个人在上海,你放心吗?”
阿繁低下了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她当然不放心。
妹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她也知道,郑姐说得对。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也让她妹妹,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
“郑姐,我……”她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眸里满是挣扎,“我……我怕我做不好。我哪懂什么管理,什么开拓市场啊。您让我去那么重要的地方,万一……万一把事情给搞砸了,我……我怎么对得起您和杨老板的信任啊?”
“谁天生就会做这些?”郑小河看着她,笑了。
“你以为我刚开店的时候,就不怕吗?我也怕。那个时候我心里也慌得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那时候,在闸北开的那家小理发铺,比现在这个店,小多了。那时候乱啊,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多剪几个头,多攒几个钱。”
“后来,店开到了租界,生意好了,来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人。我每天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太太小姐,要跟她们打交道,要揣摩她们的心思。我也怕说错话,做错事,得罪了人。”
“再后来,我们跟香林堂合作,成立了‘香河记’。我要跟杨先生他们谈生意,要跟王记者她们打交道,要考虑生产,要考虑销售,要考虑宣传……我每天要操心的事,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说实话,我有时候也觉得,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
“可你看,我不也一步一步,都走过来了吗?”
“阿繁,没有人一上来,就能掌控全场。都是从不会到会,从不懂到懂。”
“我相信你,你也会的。”
“你比我当初的条件,可好太多了。你聪明,又肯学。还有吴掌柜那么个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带着你。你怕什么?”
“你就把这次去澳门,当成是去上学。去学怎么做生意,怎么管人,怎么跟那些形形色色的洋人、商人打交道。我跟杨先生,在上海,也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难题,你随时都可以给我们发电报。我们一起想办法。”
“等过个一两年,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把路都给铺平了。到时候,你也可以把你妹妹接过去。她想在澳门念书,或者回内地,甚至去欧洲、去法国念大学,都可以。”
“你希望她,以后能走得更高,看得更远,不是吗?
“你想想,到那个时候,你妹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你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郑小河看着她,循循善诱。
“外面的世界,很大的。阿繁,你也该出去看看。就当是……替我们去看看。”
“我这里……暂时还离不开。等以后,我和阿秀得了空,就去澳门看你。到时候,你可得当我们的向导,带着我们,好好逛逛。”
阿繁听着郑小河描绘的未来,内心越来越向往。
“郑姐……”她有些哽咽,“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郑小河肯定地说,“你要相信你自己。”
“可是……阿秀呢?”阿繁又想到了什么,“阿秀比我来得早,她比我更懂店里的事,也比我更得您的信任。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为什么您不派她去?”
“因为阿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她去做。”郑小河说。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左膀右臂,谁也替代不了谁。你们两个,性子不一样,擅长的东西,也不一样。”
“阿秀她,心细,稳重,做事踏实,她适合帮我把守这个大后方。有她在,我才能放心地在外面闯。”
“而你的性格呢,阿繁,适合去外面,去开拓新的市场,去打一片新的天下。”
“郑姐,我……”阿繁听着郑小河对自己的肯定,心里一阵感动,又一阵惶恐。
“我还是怕……我怕我去了,会给您丢人。万一……万一我把‘香河记’的牌子给砸了,我……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哈哈哈,你这丫头,想哪儿去了。”郑小河被她这副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还不至于。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吴掌柜不是还撑着吗?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当初把你从永安百货要过来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是个可造之材。我相信我的眼光。”
“你就跟着吴掌柜,好好学,虚心请教。把他那一身的本事,都给学过来。等以后,吴掌柜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咱们‘香河记’在海外的这片天,可就得靠你来撑着了。”
“我……我现在已经能幻想到,几年之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了。”郑小河看着她。
“一身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跟那些洋行大班,谈着几百万的大生意。自信,大方,从容不迫。”
“到时候,你也会成为别人仰望的存在。”
阿繁闭上眼睛,顺着郑小河的描述,想象着那个画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年之后,自己说着流利的英语,和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商人,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谈笑风生。
她也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站在一所漂亮的大学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那样的未来,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那个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郑小河,再没有了犹豫,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郑姐!”她站起身,对着郑小河,深深鞠了一躬。
“我去!我愿意去!”
“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我裴淑繁,这辈子,就算是给您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这份恩情!”
“傻丫头,快起来。”郑小河连忙将她扶起来。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们是姐妹,也是合作伙伴。你好,我才能好。‘香河记’好了,我们大家,才能都好。”
“嗯!”阿繁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郑姐,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一定好好干,把咱们‘香河记’的牌子,做到全世界去!”
“好,有志气!”郑小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
“那……我什么时候走?”阿繁问。
“不急。”郑小河说,“杨先生那边,还得跟吴掌柜商量,还得办各种手续。估计,至少也得一个月。”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店里待着。一方面,是把手头的工作,跟阿秀交接好。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阿繁,神秘一笑。
“我得给你,开开小灶。好好地,培训培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