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里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长得粉雕玉琢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桌上的那盆咸肉,小嘴一张一张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来,妞妞,吃肉肉。”沈嫂子夹了一小块瘦肉,吹了吹,才小心喂到女儿嘴里。
小女孩立刻眉开眼笑,吃得津津有味。
“对了,王嫂,跟你们说个热闹事。”沈嫂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桌上的人说。
“我听说今天下午,镇上的陈记绸缎庄,他家那个宝贝闺女出嫁,陈老板高兴,特地请了苏州来的戏班子,在镇中心的戏台子上,唱一整下午的戏呢!”
“说是人人都能去看,不要钱!唱的还是《双珠凤》和《借黄糠》,都是些热闹的戏码。我寻思着,等会儿吃完饭,就抱着妞妞过去凑凑热闹。”
“真的假的?”王嫂一听这个,很是感兴趣,她最爱凑这种热闹了,“陈老板家嫁女儿?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我也是早上听我娘家姐姐说的。”沈嫂子说,“听说,这次办得可风光了。光是那嫁妆,就装了好几十抬,从街头排到街尾,把路都给堵了。”
“我的天!这么大的手笔!”王嫂惊叹道,“那……那这陈家姑娘,是嫁给谁了啊?哪家的公子哥,这么有福气?”
“这个,我倒是没打听清楚。”沈嫂子摇了摇头,“就听说,男方家是无锡那边的,也是个大户人家。做茶叶生意的。”
“无锡做茶叶生意的?”旁边一个正在吃饭的张叔,听到她们的对话,插了一句嘴。
“那我知道了!肯定是‘春和茶行’!”
“春和茶行?”王嫂和沈嫂子都好奇地看着他。
“是啊!”张叔放下碗筷,来了兴致,“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过几年船,去过无锡。那春和茶行,在当地,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字号!他们家的茶庄,开得到处都是,不仅是无锡,苏州、杭州、南京……都有他们的铺子。”
“他们家,是祖祖辈辈都做茶叶生意的。听说,从清朝那会儿,他们家的茶叶,就是贡品,专门送进宫里给皇上喝的。”
“我的乖乖!这么厉害!”周围的人听得都咋舌,王嫂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可不!”张叔说,“我跟你们说,他们家的茶庄,那叫一个气派!门口两个大石狮子,比咱们厂子的大门还高。里面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绸缎褂子,个个精神得很。那茶叶,都用最好的锡罐装着,一罐就得好几块大洋呢。”
“哎哟喂,那这陈老板家的姑娘,可真是嫁进金窝窝里去了。”沈嫂子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王嫂也跟着说,“这陈老板,也真是舍得。为了女儿风光出嫁,竟然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这得花多少钱啊。”
“那肯定的呀。”张叔说,“这叫‘门当户对’。人家男方家有钱,女方家也不能太寒酸了不是?这嫁妆给得足,女儿嫁过去,在婆家腰杆子也硬。”
“有道理,有道理。”
郑小河和邵钰珩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很有意思。
“郑老板,邵先生,你们是上海来的,见多识广,可能瞧不上我们这乡下地方的草台班子。”
沈嫂子抱着女儿,耐心对郑小河和邵钰珩说。
“不过,我们这儿的滩簧,可有意思了。那调子,咿咿呀呀的,听着特别有味儿。而且,这回请的,还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小昆班,那唱功,那身段,啧啧啧,保准你们看了就忘不了。”
“是啊是啊!”王嫂也在一旁帮腔,“郑老板,邵先生,你们就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这陈老板家嫁女儿,请全镇的人看戏,这可是好几年都难得遇上一次的大热闹。”
“到时候,整个镇子的人,都得往那儿挤。戏台子底下,还有卖糖画的,卖麦芽糖的,卖各种小玩意儿的,跟赶集似的,可好玩了。”
“是啊是啊!”沈嫂子怀里的小女孩也跟着拍手,奶声奶气地喊,“看戏戏!吃糖糖!”
“哈哈哈,你这个小丫头。”沈嫂子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滩簧?”邵钰珩对这个倒是来了兴趣。
“我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还从来没亲眼看过呢。这临时搭的戏台子,是怎么个搭法?承重和结构,都有什么讲究吗?”
“哎哟,邵先生,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旁边的张叔一听邵钰珩对那架子感兴趣,话匣子又打开了。
“我们这儿搭戏台,那可是有学问的。都用的是最结实的杉木,用榫卯结构拼起来,一颗钉子都不用。下面还得用大石磉压着,就算上面站个百十来号人,唱念做打的,也稳当得很,连晃都不带晃一下的。”
郑小河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全镇的人都去看戏?
那岂不是说,镇上的其他地方,尤其是码头那边,人就会少很多?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到今天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一个人偷偷去码头。
可现在看来,下午,或许是个更好的机会。
人多,眼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她可以借着去看戏的名义,中途找个借口溜走,去五号仓库把东西放好。
到时候,就算有人看到她中途离开,也只会以为她是嫌戏不好看,或者嫌人多太挤,提前走了,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这个机会,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
“好啊!”
郑小河心里打定了主意,立马表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听你们说得这么热闹,我这心里也痒痒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在镇子上看过这种露天的戏呢。那咱们可得去好好见识见识。”
“那敢情好!”沈嫂子见她答应,高兴得不得了,“郑老板,我跟您说,您肯定会喜欢的。”
“那……刘厂长,咱们下午,是不是可以提前收会儿工?”王嫂转头,试探着问刘德顺。
“哈哈哈,你这个王嫂子,就你心眼多。”刘德顺被她逗笑了,他大手一挥。
“行!今天下午,我给大家放半天假!想去看戏的,都去看!不想去的,也可以早点回去歇着!”
“哎哟!谢谢厂长!厂长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食堂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厂里的大多数的人赶忙吃完了饭,一个个都喜笑颜开,有些人专门换上干净衣服,三三两两结伴朝镇中心走去。
“郑老板,邵先生,咱们也走吧?”沈嫂子抱着妞妞招呼着。
“好啊。”
郑小河和邵钰珩也跟着大部队,一起朝戏台子的方向走去。
镇中心的广场上,此时已经搭起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木质戏台。
戏台的背景,用红布和彩纸扎着,上面挂着“陈府新婚之喜”几个大字,两边还贴着“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对联,看起来喜庆又热闹。
戏台下面,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满地乱跑的小孩。
大家搬着自家的长凳、小马扎,早早地就来占好了位置。
好多人手里拿着瓜子、花生,就等着开戏呢。
来得晚的,就只能站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甚至干脆爬到了旁边的树上。
戏台的两侧,还摆着好几个小吃摊。
“哎哟,这么多人啊!”王嫂踮着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黑压压的人头。
“别急别急,咱们还能再往前挤挤。”沈嫂子抱着妞妞,很有经验地在前面开路。
“前面看得清楚。”
几个人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相对不错的位置。
“哎哟,可累死我了。”沈嫂子放下妞妞,擦了把汗。
“沈嫂子,你可真厉害。”郑小河挤进来也出了一身汗,有些无奈又好笑。
“嗨,都是些乡里乡亲的,好说话。”沈嫂子给小丫头整了整凌乱的刘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几个人刚坐下没多久,戏台上的锣鼓,就“锵锵锵”地敲了起来。
台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戏台。
只见两个穿着戏服的演员,一男一女,从后台走了出来。
男人一袭蓝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扮相俊朗。女人则一身粉色的水袖长裙,头上戴着精致的珠钗,身段婀娜,眉眼含情。
“哎!开始了!开始了!”
“是《双珠凤》!”
那两演员一开口,郑小河就被惊艳到了。
那唱腔,婉转悠扬,缠绵悱恻,每个字,每个音,都带着种说不出的韵味。
虽然她听不太懂唱词,但光是听那调子,就觉得是种享受。
尤其是那个扮演女主角的“赛飞燕”,她的嗓音,清亮又清亮,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拖腔,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将一个怀春少女的娇羞和期盼,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观众们,也都听得如痴如醉。
有的老人,甚至跟着那调子,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哼唱着。
小丫头也被戏台上那花花绿绿的扮相给吸引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嘴张着,连手里的糖画都忘了吃。
一出《双珠凤》唱完,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唱得好!”
“再来一个!”
戏班子的人,又上来演了一出武戏,刀光剑影,翻滚跳跃,看得人眼花缭乱,又是一阵满堂彩。
下出戏,是《一文钱》。
这是一出滑稽戏,讲的是一个穷秀才,为了凑盘缠上京赶考,去跟吝啬的财主借钱,结果闹出了一连串笑话的故事。
扮演财主的,是个丑角,脸上画着白鼻子,动作夸张,一出场,就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哈哈哈!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个猴儿似的!”
“哎哟,笑死我了!这财主也太抠门了!”
所有人都被戏台上的情节给吸引了,笑得前仰后合。
郑小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戏台两边的大红灯笼,也亮了起来,将整个广场都照得一片通明。
她看了一眼身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王嫂和沈嫂子,又看了看另一边,同样看得入神的邵钰珩。
邵钰珩原本对这些咿咿呀呀的戏曲不感兴趣,可看着看着,也被那诙谐的剧情给逗乐了,嘴角就没下来过。
只有郑小河,她的心思,已经不在戏台上了。
是时候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表现出特别疲惫困乏的样子。
“哎呀……好困啊。”她对旁边的邵钰珩说。
“今天逛了一下午,又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我这老腰都快断了。这戏虽然好看,可我这眼皮子,实在是撑不住了。”
“困了?”邵钰珩回过神来,看她那副样子,也有些担心。
“那……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这天也快黑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不用不用。”郑小河连忙拒绝,“就这么几步路,能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今天下午,把这镇子都逛了个遍,路都熟了。你就在这儿看吧,我看你刚才看得也挺起劲的。”
“可是……”
郑小河打断他:“你难得来一趟,这戏也还没唱完呢。你就踏踏实实地在这儿看。我就是回去睡个觉,又不是去干什么。再说了,这镇上这么太平,能有什么危险?”
邵钰珩看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回到宿舍,就把门锁好。”
“知道了,知道了。”郑小河笑着说,“你快看戏吧,别管我了。”
她又跟王嫂她们打了个招呼。
“哎,郑老板,这就走了?”王嫂有些意外,“这戏才刚到精彩的地方呢。”
“不了不了,实在是撑不住了。”郑小河笑着说,“你们玩得开心点。”
“那……那您路上慢点啊。”
“好。”
郑小河跟众人告了别,便转身,挤出了热闹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