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战队员们起初还战战兢兢，但在泰山王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注视下，一个个硬着头皮拿起了筷子。
“吃！都给俺吃！”
泰山王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油的漏勺,像个监工一样盯着他们。
“这可是府主特意交代的，谁要是敢剩下一口，那就是看不起俺老李的手艺！”
“到时候别怪俺把他扔进这锅里回炉重造！”
在这样的热情招待下，队员们哪里还敢客气？
那是真·狼吞虎咽。
原本因为恐惧而紧绷的神经，在这热气腾腾的火锅和顶级食材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这牛肉……真嫩啊……”
一名年轻队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自己的班长。
那个总是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新兵的老兵，在一次突袭中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被亡灵潮吞没。
连尸体都没找到。
军部最后只给了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和一面染血的军旗。
在这片每天都在死人的战场上，能吃上一顿热乎饭，哪怕是压缩饼干煮开水，都是一种奢望。
更别提这种神仙般的待遇了。
这一刻，什么八阶威压，什么亡灵天灾，都被抛到了脑后。
活着。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半小时后。
风卷残云。
原本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食材，此刻只剩下几个空盘子。
泰山王满意地看着他们。
“不错不错，这帮小子还挺能吃，没浪费俺的手艺。”
他扛起大黑锅，哼着小曲往后厨走去，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瘫坐在椅子上的队员。
方晨放下筷子，接过昭华递来的湿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阳光。
“李队长。”
“到！”
正捧着茶杯消食的李明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立正站好。
“坐下说，不用这么拘谨。”
方晨压了压手，示意他放松。
李明重新坐下，但身体依然绷紧。
方晨转过头看着李明：“你是特战队长，常年在一线驻守。”
“你应该对龙国每年的战损数据很了解吧？”
李明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方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道：
“是的，虽然具体的绝密数据我看不到，但各大战区的常规伤亡报告，我大概都有数。”
“那你告诉我。”
“在这些战损报告里，有多少是失踪？”
“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尸骨无存？”
李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李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很多。”
“非常多。”
“特别是在S级以上的战场，或者是像今天这种遭遇高阶异族突袭的情况下。”
“很多兄弟，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就人间蒸发了。”
李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
他们曾经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在战场上拼命。
可现在，连他们的尸体也没有找到。
李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军部虽然一直没有公开这部分数据，但在我们内部，这已经被视为一种……常态。”
“毕竟那是万族战场。”
“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异族，有的能吞噬血肉，有的能腐蚀骨骼，甚至有的能直接将人拉入异度空间……”
“找不到尸体，太正常了。”
方晨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军部对此有什么规定吗？”
“有。”
李明点了点头：“死要见尸。”
“这是军部不成文的铁律，也是所有一线部队的共识。”
“只要条件允许，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带回战友的尸体，哪怕只是一块残肢，哪怕只是一个身份牌！”
“因为那是我们最后的尊严。”
“我们不能让兄弟死后还要被异族糟蹋，不能让他们连个安息的地方都没有。”
“为了这个信条，我们有时候甚至会牺牲更多的人去抢回一具遗体。”
“我记得有一次，为了抢回一名四阶战士的尸体，我们整整损失了一个小队。”
“十二个人，换回一具尸体。”
“有人说不值得，可我们都知道……”
李明的眼眶红了。
“如果连这都不做，那我们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方晨微微挑眉：“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情感寄托？为了入土为安？”
“不全是。”
李明摇了摇头，解释道：“除了给家属一个交代，更重要的原因是……”
“资敌。”
“高阶职业者的尸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蕴含着生前修炼的法则之力和血肉精华。”
“如果遗落在战场上，被亡灵族得到，会被转化为高阶尸傀，反过来屠戮我们自己的同胞。”
“如果被恶魔族得到，会被作为献祭材料，召唤更恐怖的存在。”
“如果被虫族得到……”
李明咬了咬牙：“那将是它们孵化母巢的最佳养分。”
“我亲眼见过一个被虫族改造的战友。”
“他的尸体被虫族寄生，变成了一个人形虫巢。”
“无数虫卵从他的身体里爬出来，啃食着他的血肉。”
“而他的脸上，还保留着生前的表情……”
“那是绝望，是痛苦，是不甘。”
李明闭上眼，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绝对不能让战友的尸体落入敌手。”
“所以，带回尸体，不仅是尊严，更是为了不让我们的战友，死后还要成为敌人的武器。”
“为了防止这一点，每一位四阶以上的职业者，体内都会植入微型黑匣子。”
“一旦生命体征消失，黑匣子会持续发送最后的坐标信号，持续四十八小时。”
说到这里，李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但即使是这样……”
“还是有很多时候，我们赶到信号点，却什么都找不到。”
“黑匣子信号消失，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种情况，我们通常只能判定为……被高阶异族吞噬，或者遭遇了空间乱流。”
方晨听完，突然笑了。
“好一个瞬间吞噬。”
“好一个空间乱流。”
方晨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李明。
“李队长，你是个聪明人。”
“你想过没有。”
“如果是异族吞噬，黑匣子总会有残留吧？异族又不吃金属。”
“如果是空间乱流，那为什么偏偏只卷走了尸体，而留下了周围的草木？”
李明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疑问，他不是没想过。
甚至在每一个深夜，看着那一长串失踪名单时，他都在想。
但他不敢深想。
因为那个答案，太可怕了。
“方神，您的意思是……”
李明的声音在颤抖，他不敢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如果……”
方晨拿起桌上的一根牙签，轻轻折断。
“如果那些并未被异族吞噬、却离奇失踪的高阶尸体，并没有落入万族口中。”
“而是被一群拥有高权限、能够实时监控战场、甚至能够回收黑匣子信号的自己人，悄悄运走了呢？”
“比如……通过某些合法的战场清理回收程序？”
“又比如……以医疗救援的名义？”
方晨将两截断掉的牙签扔在桌上。
神血研究所。
夏玉龙。
那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却依然保留着生前战力的八阶尸傀。
那是龙国的英雄。
当年也是在必死的防线上失踪，最后被判定为尸骨无存。
可几十年后的今天，他却以这种怪物的姿态，出现在了这里。
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具早已腐烂的身体。
那是夏玉龙，龙国的战争英雄，无数人心中的丰碑。
可他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为什么？
因为有人把他当成了实验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令人窒息的锁链。
“如果是这样……”
李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他的牙齿在打颤：
“那这几十年来……我们在战场上拼命保护的，我们在葬礼上哭着送别的……”
“我们以为已经安息的战友……”
李明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有安息，对吗？”
“他们被当成了……材料？”
“不……不可能……”
李明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不可能……怎么会……”
可他心里清楚，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那个残忍到令人发指的真相。
“宾果。”
方晨打了个响指。
“对于某些躲在喑处里的老东西来说。”
“死人，是没有人权的。”
“特别是那种生前实力强大、肉身完好、又带着英雄光环的死人。”
“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耗材。”
“不管是神血研究，还是造神计划。”
“说白了，就是一场持续了数年的、披着合法外衣的……”
“吃人盛宴。”
方晨站起身，走到行宫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战场。
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