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凉。
冷不是从皮肤上来的，而是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一种阴毒。
沈寒星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丢进冰窖里的红炭，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地互相攻击着。
体内的火毒在血管中狂奔着想要冲出，而体外的寒气又紧紧地压制着这股火。
五脏六腑都有疼痛。
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地抓住滑腻的池壁，指甲盖都翻了上来，渗出了一点点血丝。
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岸上的人在看。
她不能在男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意识逐渐变模糊，眼前的一切变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颜色。
“意志力很好。”
头顶上传来清冷的声音。
谢无妄蹲在池边，伸出手指去勾起她湿润的下巴。
他的手指比池水还冷。
“一般武将，只要在池中待上一分钟就会发疯。”
“已经坚持了两个小时多。”
沈寒星费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冰霜。
想说话，但是牙齿发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差不多可以了。”
谢无妄对此结果应该比较满意。
站起身来之后大袖一挥。
一股柔和而霸道的力量涌来，直接把沈寒星从水中拽了起来。
重重地摔到了月白色的衣服上。
当身体接触到了干燥的空气之后，所有的疼痛就消失了。
谢无妄并没有避开，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眼睛里透出一种欣赏刚刚磨好的瓷器的感觉。
“毒压下去了，但是没有解。”
他转过身去走到旁边的桌案前，慢慢地倒上一杯热茶。
“断肠草的毒素已经侵入到你的经脉之中，想要将其完全清除，就必须进行换血。”
“换血？”
沈寒星把带檀香的袍子裹得更紧一些，声音已经很沙哑了。
“对的。”
谢无妄把茶杯递到她的面前。
“可以帮你换血的，在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
“因此，殿下最好祈祷本座长寿安康，心情愉快。”
沈寒星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凝视着杯中的茶叶。
其实这是一个圈套。
从最初出现在御花园开始，一直到后来强行带她走，再到现在的治疗。
谢无妄每一步都在算计着。
用这样的方式，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国师大人想要的是什么？”
沈寒星抬起头来，眼睛又恢复了往常的明澈。
“只要是大周能够提供的，本宫都愿意考虑。”
“大周？”
谢无妄嗤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破败不堪的烂摊子，本座不感兴趣。”
他忽然俯下身去，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我要你。”
沈寒星的手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了手背上。
“国师你考虑考虑吧。”
“不用装傻了。”
谢无妄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手背上残留的水痕。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现在还能呼吸，也是因为有我。”
“我要你在需要的时候，成为一把听我的话的刀。”
“不是那个废物的刀。”
废物。
指的是赵启。
沈寒星心里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怒火，但是很快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现在的她，没有资格跟谢无妄吵架。
“好。”
她干脆地答应了。
“只要不违背道义，不损害大周根基，本宫欠你一条命，随你拿去。”
“道义吗？”
谢无妄挺直了身子，嘲讽的眼神更加深了。
“在这样的地方讲仁义，殿下也太不现实了吧。”
“好了，滚吧。”
“那人在外面已经急得不行了。”
沈寒星愣了愣。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还有点发软，但是她还是没有摔倒。
走到观星台的出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望了一眼。
谢无妄背对着她站在风口处，衣袂飘动。
那个背影，孤寂得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雪山。
“多谢。”
低声说了句之后就不再看任何人，直接走了出去。
刚出钦天监大门，就看到一辆明黄色的步辇停在了门口。
赵启在辇边来回走动，显得十分着急。
看到沈寒星出来了，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紧跑了过去。
“皇姐……”
他伸出一只手想帮忙，但是看到沈寒星身上的男装长袍的时候，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那就是谢无妄穿的那件衣服。
虽然没有越轨的痕迹，但是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一根刺扎在赵启的心上。
“朕去接你回家。”
赵启收回了手，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着拳头，发出咔咔的声音，但是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你怎么穿成这样？那妖道对你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沈寒星摇摇头，没有提到这一点。
“治病就行了。”
“陛下，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她一开口就议论起朝政来。
并没有发现赵启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还好。”
赵启低着头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
“大臣们被吓坏了，开始想尽办法去筹钱。”
“但是……”
“但是什么？”
沈寒星敏锐地觉察出哪里不太对劲。
“有的人行为很不正常。”
赵启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过皇姐放心，朕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启不想多言，只是殷勤地扶着她上步辇。
看到沈寒星那副疲惫的样子，他心里的那点想法就越发坚定。
一定要变强。
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
否则她就只能依靠别人，永远也得不到自由，永远都只能被谢无妄那样的人压在身下。
我是你的。
只能属于朕的。
回到养心殿的偏殿后，沈寒星一躺下就睡着了。
睡得挺踏实。
等到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比较刺眼。
“殿下，您好了。”
贴身宫女青鸾端着药碗进来，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忧愁。
“外面出事了。”
沈寒星心里一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怎么样了？”
“户部尚书已经去世了。”
青鸾的声音发抖。
“就在刚才，有人发现他吊死在自己家的书房里。”
“留下一封遗书，说是殿下逼人太甚，索贿不成，逼死忠良。”
沈寒星的手停了下来。
反击开始。
这就是文官们反攻的开始。
以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给她的头上加上“暴政”的帽子。
“换衣。”
沈寒星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去金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