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把手凑近了一点。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长长的睫毛。
无反应。
沈寒星的手顿住了。
眼泪不期而至地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
落到了谢无妄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微发抖。
谢无妄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不要哭了。”
他连忙说，“我看不清楚，不知道给你递手帕。”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
深深地扎入了沈寒星的心脏中。
她扑了过去，把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把脸埋在他的冰冷的胸口。
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哭。
把这一天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心疼都哭了出来。
“你这个疯子。”
“为什么需要用内力呢。”
“你要不要死了。”
谢无妄被她撞得身体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推她。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把双手慢慢地抬起来。
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
笨手笨脚地抚摸。
“死了啊。”
他笑着，语气中带点自嘲，“就是瞎了而已。”
“我是被阉了的人，不完整。”
“现在多了一个瞎子的称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说话。”
沈寒星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瞪着他。
他看不到。
“不是瞎子吧。”
“你很累，眼睛需要休息。”
谢无妄摇了摇头。
他不希望给她的希望是虚无缥缈的。
“毒医说视神经已经断了，没法医治了。”
“沈寒星，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把东西收起来之后，语气就变得冷冷的了。
“目前局势已经稳定，你掌握着军权，也得到了民心。”
“我是多余的。”
“不能帮你，反而会被人当成攻击你的把柄。”
“把我送出宫去。”
“随便找个庄子，让我自生自灭……”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谢无妄的脸被打偏过去。
苍白的脸颊上立刻出现了五个红指印。
角落里的毒医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了。
打九千岁耳光的人。
这就是天下无双了。
谢无妄很惊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迷茫。
“是否已经清醒了呢。”
沈寒星抓住他的衣领，逼着他面对自己。
“谢无妄，注意好了。”
“江山为你打下的，性命为你拼回来的。”
“逃跑。”
“根本没有。”
“看不见也没有关系。”
沈寒星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一双温热的眼睛，睫毛微微抖动，拂过他的手掌。
“从今天开始，本宫做你的双眼。”
“你想看奏折的话，我就可以念给你听。”
“想看杀人的，我来给你杀。”
“带我去看万里江山，我就带你登临最高城楼。”
谢无妄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掌心的感觉很真实也发热。
烫得他那颗冰封的心都要融化了。
“何必呢……”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哽咽，“我这副残躯，不配。”
“值不值，本人说了算。”
沈寒星粗暴地打断了他。
她回头望向毒医。
“老头走过来。”
毒医哆哆嗦嗦地爬过来，“殿……殿下有什么事吩咐。”
“除了毒以外，你还会其他的吗？”
毒医挠了挠头说：“其实老朽最擅长的是针灸，只是千岁爷以前嫌疼，不让扎。”
“以后由我来帮您把关，你大胆地去做吧。”
沈寒星冷冷道，“只要能让人生存下去，即使把他做成刺猬也没关系。”
谢无妄。
他突然觉得以后的日子会很惨。
“还有。”
沈寒星目光炯炯，“眼睛真的无法救了。”
毒医犹豫了片刻，谨慎地说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在江湖上传说，在南疆有一种叫‘还魂草’的东西，也许可以接续视神经。”
“但是那东西在南疆圣地，有剧毒猛兽守护，而且……”
“而且呢。”
“而且现在南疆很乱，那边的新王是个变态，最恨中原人。”
沈寒星眯起眼睛。
南疆。
新国王。
“知道啦。”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里。
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去尝试。
但是这是后话。
目前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沈寒星帮谢无妄把凌乱的衣服整理好，又用热水毛巾给谢无妄敷了脸。
动作温柔不像刚刚在战场上杀人的修罗。
“饿不饿。”
她问。
谢无妄摇着头说：“不吃。”
“不吃不行。”
沈寒星站了起来，“我去给你煮一碗面。”
“你会做面条不。”
谢无妄有点怀疑。
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公主。
“冷宫之中学到的，不能把你毒死的。”
沈寒星转过身去走了。
谢无妄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他慢慢地靠着枕头。
黑暗仍然笼罩着他。
但是这一次，在无尽的黑暗中，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肿了的脸。
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微笑。
“真是个……悍妇。”
御膳房里一片混乱。
长公要亲自到厨房里面去做菜。
御厨们吓得跪在地上，害怕这位小姐把厨房给炸毁了。
沈寒星不理他们。
她卷起袖子熟练地和面、切葱花。
动作不够优美，甚至显得很粗鲁。
但是很认真。
门外发生了骚乱。
裴元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不太正常。
“殿下，有一个自称是‘故人’的人在宫门口求见。”
“不见。”
沈寒星头也不抬地说，“现在谁都别来了。”
“但是……”
裴元犹豫了一下，“他说可以治好千岁爷的眼睛。”
“当当。”
沈寒星手里的菜刀放到了案板上。
她猛地转过头来：“是谁。”
“没有说出名字来。”
裴元从怀里取出一把折扇，只叫奴才把这东西给你。”
沈寒星接过来一把折扇。
扇骨为白玉。
展开。
扇面上只有四个字，笔锋凌厉，透出一股狂傲之气。
“以身相许。”
沈寒星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这字迹她可以辨认出来。
那是当年她在冷宫的时候偶尔翻墙进来的一个少年教她的字。
那时候他就总是笑话她的字是狗爬的。
那个少年的名字叫苏清河。
后来他就不见了。
到了南方之后，成了名震天下的“算无遗策”逍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