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内。
电话里,李振国那雷霆般的咆哮,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
总工程师刘建军,身体晃了晃。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
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失神,嘴巴微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完了。
他的世界,碎了。
“快!把刘总工扶到一边休息!”
张喜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两个年轻教授立刻上前,将已经瘫软如泥的刘建军架了起来,拖到车间角落。
十几位老教授自发地围成一圈,像最忠诚的卫兵。
他们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车间中央。
那个身影。
周京泽。
他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仿佛那足以让一名总工程师精神崩溃的咆哮,只是夏夜的蝉鸣。
他手中的百斤重锤,再次举起。
“咚!”
这一锤,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轰鸣。
变得清脆,凝练。
“咚!咚!咚!”
他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
手臂在空中,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那百斤重的巨锤,在他手中轻如鸿毛。
敲击声,连成一片。
密集,清脆,富有节奏。
像一场急促的暴雨,又像一曲激昂的战歌。
锻造台上。
那团原本不规则的“金属岩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每一次落锤。
都精准地敲击在某个特定的点上。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火星四溅。
那不是在锻造。
那是在雕刻。
用雷霆万钧之力,行使着最精微的雕琢。
车间外,广场上。
数千名学生,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听到了电话里的咆哮。
“天啊……刚才那是谁在说话?”
“他让总工程师……笑着点火?”
“我好像听到了‘司令’两个字……”
“这……这到底是什么背景啊?”
人群中,林菲菲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车间里那个挥舞重锤的身影,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知道,自己惹上了一个,连想都不能想的存在。
“咚——”
车间内,最后一声锤音落下。
余韵悠长,仿佛钟鸣。
周京泽停下了动作。
他手中的重锤,被随手扔在地上。
“哐当。”
他走到旁边一个装满了黑色冷却液的大铁桶旁。
用铁钳夹起锻造台上那块依旧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
随手,扔进了水桶。
“呲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扔进了冰湖!
巨量的白色蒸汽,瞬间冲天而起!
整个车间,顷刻间被浓密的水雾笼罩。
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
“什么都看不见了!”
外面的学生一阵骚动。
教授们也紧张地往前探着身子。
只有张喜军,依旧镇定。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白雾的中心。
等待着。
风,从车间的另一头吹来。
蒸汽,缓缓散去。
一道身影,重新变得清晰。
周京泽站在水桶边。
他伸出手,从黑色的冷却液中,捞出了一样东西。
他拎着那东西,走回了灯光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那是一片……涡轮叶片。
但,又不像。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仿佛鱼鳞般的锤印。
没有流线型的弧度。
没有光滑的镜面。
甚至连边缘都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
它看起来……很丑。
就像一个蹩脚铁匠的失败之作。
与旁边那台发动机上拆下来的,代表着人类工业结晶的、精美绝伦的原装叶片相比。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这就是他锻造出来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这不就是一块废铁吗?”
“我还以为是什么神迹,搞了半天,就这?”
学生们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嘲弄。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反对!”
是孙浩。
那位学年第一,张喜军教授最得意的门生。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理论捍卫者的神圣光环。
他指着周京泽手中的那片“废铁”,声音洪亮。
“根据‘贝茨-格雷’定理,涡轮叶片的曲率必须在正负0.01毫米的公差之内,才能保证气流的稳定通过!”
“你这片东西,表面坑坑洼洼,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气动外形’!”
他越说越激动,信心也越来越足。
“还有材料学!经过这种粗暴的锻打和淬火,内部的晶格结构早已被破坏,应力极不均匀!别说承受高转速,我敢断言,只要装上去,发动机启动的瞬间,它就会因为离心力而直接碎裂!”
“到时候,碎片会像子弹一样,打穿整个机匣!”
“这不仅是失败品,这是一枚炸弹!”
他的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引来了周围学生的一片叫好声。
“说得对!这才是科学!”
“差点就被他给唬住了!”
“关系户就是关系户,装神弄鬼,一到真格的就露馅了!”
孙浩挺起胸膛,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周京泽。
他等着周京泽的反驳。
等着一场学术上的辩论。
然而。
周京泽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看着孙浩,像是在看一个喋喋不休的小丑。
他手臂一扬。
那片暗金色的,丑陋的叶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啷。”
精准地,落在了孙浩的脚边。
周京泽开口了。
“你,去给我装上。”
孙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全场的喧嚣,也戛然而止。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装上去?
他怎么可能装得上去!
他只是个学生!
更何况,他刚才已经断言,这东西装上去会爆炸!
现在让他去装,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全身都在发抖。
羞辱。
这是极致的羞辱!
就在全场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孙浩即将因为这巨大的压力而崩溃的瞬间。
“让开!”
一声暴喝!
张喜军教授猛地推开挡在他身前的孙浩。
那位平日里稳重儒雅的老泰斗,此刻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饿狼。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仿佛捧着一件绝世的珍宝,将地上那片丑陋的叶片,捧在了手心。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他之前拍下的,黑板上那行神谕般的最终公式。
张喜军的嘴唇哆嗦着。
他的目光,在那片布满不规则锤印的叶片,和手机屏幕上的那串神秘符号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下一秒。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足以颠覆世界的东西。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