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肥皂泡。
还在向外凸起。
弧度越来越夸张。
上面已经开始出现蛛网般的银色裂纹。
“要爆了!”
“快跑啊!”
警戒线外的学生们发出一片绝望的尖叫,人群像炸开的蜂群,惊恐地向后退去。
躲在承重墙后的校长王明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传来一阵湿热。
然而。
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到来。
就在那面玻璃墙即将彻底碎裂的前一秒。
它停住了。
所有的裂纹,消失了。
那个巨大的,恐怖的弧面,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为缓慢的速度。
无声地。
向内收缩。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完全缩了回去。
恢复了原本的平整。
光洁如新。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天地变色的一幕,只是一个幻觉。
车间内,那股令人心脏停跳的恐怖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动机的轰鸣声,也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嘶吼。
而是一种极其平顺,极其安静的,“嗡嗡”声。
声音轻得,像一台高性能的电脑主机在散热。
广场上。
死寂。
数千名学生,保持着各种逃跑和躲避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面完好无损的玻璃墙,大脑一片空白。
“没……没爆?”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胆大的学生,壮着胆子,重新抬起手机,将镜头拉近。
然后,他看到了。
发动机的尾喷口。
那里没有橘红色的,狂暴的烈焰。
只有一根长达数米,稳定得像凝固了一般的,纯粹的蓝色光柱。
那蓝色,像最纯净的蓝宝石。
安静地燃烧着。
不带一丝杂质,不带一缕黑烟。
它不像发动机的尾焰。
更像一件来自未来的,完美的艺术品。
“卧槽……”
那个学生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
“那是什么……”
车间内。
张喜军教授第一个从石化中反应过来。
他的身体还在抖。
但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东西所取代。
求知欲!
“控制台!”
他发出一声嘶吼,像一头老迈的猎豹,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个闪烁着无数指示灯的控制台。
其余的十几位老教授,如梦初醒。
他们也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
“快!看数据!”
“我要看数据!”
张喜军第一个扑到屏幕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上方,那个代表着发动机最大推力的数字上。
下一秒。
他的瞳孔,扩散到了极限。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推力!”
“推力!!!”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那个已经彻底变成红色的,不断闪烁的数字,声音凄厉得像在泣血。
“爆表了!读数爆表了!”
“它……它超出了理论极限百分之四十!”
旁边一位负责空气动力学的吴院士,死死盯着另一个屏幕。
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油……油耗……”
“在……在全功率运转下,它的油耗,比原机降低了百分之六十!”
轰!
如果说前一个数字是惊雷。
那这个数字,就是一颗直接在所有教授脑子里引爆的核弹!
然而,真正的神迹,才刚刚开始。
张喜军的目光,机械地,缓缓地,移向了屏幕最下方。
那个代表着发动机核心温度的读数。
他看到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汹涌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癫狂。
“下降了……”
“核心温度……在全功率极限运转下……它在下降……”
“它在自己给自己降温……”
“哈哈哈哈……”
他猛地转过身。
通红的双眼,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锁定了瘫坐在不远处,早已面无人色的孙浩。
张喜军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曾经最得意的门生。
“你!”
他抬起手,指着孙浩的鼻子,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你说它会爆炸!”
“你说这是废铁!是一枚炸弹!”
“你现在!”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炸弹吗?!”
“这是神迹!!”
“是你这种凡人,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神迹!!!”
孙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恩师那张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的脸。
又看了看那些围在控制台前,又哭又笑,状若疯魔的泰斗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靠在墙边,一脸不耐烦的黑衣青年。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双眼一翻。
身体一软。
彻底昏死了过去。
张喜军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重新扑回控制台。
和其他教授一起,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贪婪地,膜拜着屏幕上那些足以改写人类教科书的数据。
“新时代……这是新时代啊!”
“我们……我们正在见证历史!”
“他不是人……他是神……他是行走在人间的神!”
角落里。
昏迷不醒的总工程师刘建军,和他那台摔碎的加密电话,无人问津。
成了这场神迹之下,最卑微,也最可笑的注脚。
在一片狂热的朝圣中。
周京泽,动了。
他打了个哈欠,一脸的百无聊赖。
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到了控制台前。
那些疯魔的老教授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的目光,汇集在他身上。
敬畏。
崇拜。
狂热。
周京泽无视了这一切。
他伸出手。
手指修长,干净。
轻轻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关闭”按钮。
“啪嗒。”
一声轻响。
那台正在以神之姿态,颠覆着整个物理学界的发动机。
瞬间熄火。
所有的轰鸣,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归于虚无。
车间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京泽收回手。
他拍了拍掌心。
仿佛只是掸掉了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
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老教授。
扫过那个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学霸。
扫过那个缩在墙角,已经吓傻的校长。
他嘴唇微动。
“看懂了吗?”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