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黑铜钟把黑刀震飞。
然后左手按在钟身上。
金色道纹从他掌心一层层覆盖上去。
像网。
也像锁。
他不是要砍碎钟。
他是要夺钟。
大长老虽然退走,可留下的东西都还在运转。
谁控住黑铜钟。
谁就能压住这座钟殿八成阵势。
纪逍遥眼神发沉。
万劫骨在体内一寸寸发热。
骨头深处,像有火烧。
可这火一烧起来,尸毒竟被短暂压了下去。
他听见体内传来一阵极细的碎响。
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下一刻。
他的左臂金纹猛然大盛。
一道从未显露过的古老符印,自手肘一路亮到手背。
钟身上的咒文,竟开始反着流动。
黑铜钟剧烈颤抖。
钟里的那些人脸,忽然齐齐转向纪逍遥。
它们不哭了。
它们在求。
“放我出去……”
“我不想当钟魂……”
“救我……”
“杀了它……”
几百道声音叠在一起,像刀子扎脑仁。
纪逍遥眼神一冷。
“闭嘴。”
金纹一压。
钟上人脸瞬间安静。
可也就在这时。
石门里那只手,已经探出了半条手臂。
门缝更开。
一张苍白侧脸,慢慢贴近门口。
看不清全貌。
只能看见半只眼。
那眼珠是灰白的。
没有瞳孔。
却死死盯住了纪逍遥。
小七呼吸一窒。
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一下涌进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死人。
井水。
钟声。
还有她小时候蹲在镇口吃糖糕,李婶笑着摸她头。
下一秒。
李婶的脸忽然烂掉,泡在水里,对她说。
“小七,你为什么不救我。”
小七脸色刷白。
“不对……”
她狠狠咬破舌尖。
血腥味一冲。
幻觉顿时裂开一道缝。
她猛地抬剑,冲着自己肩头就来了一下。
嗤的一声。
鲜血涌出。
剧痛让她彻底清醒。
“想迷我?”
“做梦!”
她身形暴起。
短剑狠狠刺向那只扒住门缝的苍白手掌。
叮!
像刺在铁上。
手掌没破。
小七却被震得手腕发麻,整个人倒退三步。
那只手慢慢翻转。
掌心对准小七。
掌纹里,竟嵌着一张张细小的人脸。
它们同时睁眼。
小七眼前一黑。
危急关头,一道冰光横插过来。
苏照雪斩断第一根镇魂钉后,脚尖一点,反手就是一剑封向那只手。
咔嚓!
寒霜顺着门缝一路冻结。
苍白手掌被冻住半截,动作微微一滞。
小七这才缓过气,大口喘息。
“谢了。”
苏照雪没回头。
“门不能开。”
“再撑一会。”
她话刚说完。
被她破去秘纹的第一根镇魂钉,终于松了。
苏含烟全身一颤。
镇魂钉被慢慢逼出。
每出来一寸,她脸色就白一分。
可她眼底神采反而清了一点。
像被压住的意识,终于从深水里浮上来。
“照雪……”
苏照雪声音发抖,却很稳。
“我在。”
苏含烟看着她。
眼里有愧,也有疼。
“别救我。”
“门后……东西……”
“会顺着我出去……”
苏照雪手上动作不停。
“那就先把它按回去。”
苏含烟虚弱一笑。
“你还是……这么倔……”
另一边。
纪逍遥已经把半口黑铜钟都染上了金纹。
钟殿阵势开始松动。
地上的血阵一条条熄灭。
尸群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可纪逍遥的情况却更糟。
他左眼眼尾,已经染上一缕黑。
那不是伤。
那是尸气侵神。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
握着钟身的左手,皮肤下像有黑虫在爬。
小七余光瞥见,心都提了起来。
“纪逍遥!”
纪逍遥没应。
不是不想应。
是他现在开口,很可能就压不住体内那股邪劲。
黑铜钟里有怨魂。
阴门后有守门尸。
再加上肩头金丹尸毒。
三股阴邪在他体内外拉扯。
谁稍微占上风。
他都得出事。
可就在这时。
他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青阳山。
尸潭边。
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浑身是血,半跪在泥里,手里攥着一截发金的骨片。
那时候,也有人在看他。
一个女子。
白衣染泥,眉心有霜。
她站在山崖边,似乎想开口提醒什么。
可还没出声。
背后便冲出几道黑影。
画面戛然而止。
纪逍遥瞳孔微缩。
那女子的脸。
和现在的苏含烟,有七分像。
原来三年前。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
“难怪……”
纪逍遥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有点冷。
也有点燥。
“这因果,早就挂我身上了。”
他五指猛地收紧。
轰!
黑铜钟上的最后一片咒文,终于被金纹压住。
整口钟,归他了。
同一时间。
大长老的怒吼从虚空里传来。
“纪逍遥!你找死!”
“开门!”
“给我开门!”
黑铜钟突然发出一阵不受控制的剧颤。
像是另一个地方,有人强行催动本源,想把这座钟殿彻底点爆。
纪逍遥眼神一厉。
“晚了。”
他一掌拍在钟身上。
“镇。”
一个字落下。
黑铜钟轰然下沉三寸。
整个钟殿像被无形大山砸中。
门缝内刚要往外探的那张侧脸,竟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小七看得头皮发麻。
“还能这么玩?”
纪逍遥转过头,脸色白得吓人。
“我现在让它响几声,它就得响几声。”
小七眼睛一亮。
“那让它震死门后那玩意!”
纪逍遥扯了扯嘴角。
“要是能震死。”
“它就活不到现在了。”
说着,他忽然并指一点。
黑铜钟一声闷鸣。
钟上的无数怨魂,被这一声强行震散了半数锁链。
几十道半透明魂影从钟身里飞出,在半空哭嚎盘旋。
不是恶鬼。
而是被炼进钟里的普通人魂。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其中竟有小七刚才在墙上看到名字的李婶。
她魂体残破。
却还认得人。
看见小七的一瞬,眼神恍惚一下,似乎想笑。
“小七……”
只这一声。
小七鼻子一下酸了。
“李婶。”
李婶魂体摇摇欲坠。
“别哭。”
“婶不疼了……”
她抬起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小七的头。
可指尖还没碰到,就开始化光。
她太弱了。
被炼进钟里太久。
早就残了。
纪逍遥沉声道:“有话快说。”
李婶魂体一颤,似乎才注意到他。
她转头看向石门,又看向苏含烟,神色突然急了。
“钉子不是七根。”
“还有一根……在钟里……”
苏照雪骤然抬头。
“什么?”
李婶像在和消散抢时间。
“心口……钟心钉……”
“拔锁链没用……”
“得先碎钟心……”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彻底散成一片微光。
小七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剑。
眼圈红得厉害。
苏照雪已经明白了。
苏含烟表面钉着七根镇魂钉。
真正锁死她命脉的,还有一根藏在钟里的钟心钉。
难怪直接斩锁链没用。
难怪大长老根本不怕她救人。
纪逍遥看向黑铜钟。
他现在控住了钟。
自然也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钟腹中央。
悬着一根暗红长钉。
长钉另一端,穿过虚实界限,正钉在苏含烟心脉上。
那根钉,才是整个阵眼。
他眼神沉下来。
“有点麻烦。”
苏照雪立刻问:“能不能拔?”
纪逍遥道:“能。”
小七刚要松口气。
纪逍遥接着道:“拔了,钟会炸。”
钟殿一下静了。
苏照雪死死攥着剑。
“炸了会怎样?”
纪逍遥看向石门。
“门彻底开。”
小七脸色变了。
“那不拔呢?”
纪逍遥平静道:“苏含烟死。”
两条路。
都不是什么好路。
苏含烟意识清醒了些,听见这话,竟笑了。
“简单。”
“让我死。”
“把门封回去。”
苏照雪猛地低喝。
“不可能!”
苏含烟轻轻看她。
“照雪。”
“听话一次。”
苏照雪眼眶发热,声音却绷得极紧。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学会结印,是你教的。”
“第一次走阴路,是你背我出来的。”
“我娘死那天,全族都忙着守灵,只有你陪我坐了一夜。”
“你现在让我看着你死?”
“凭什么?”
苏含烟怔了怔。
眼底那点冷寂,终于裂开一丝柔软。
她张了张嘴。
却没能说出话。
门后的东西,已经开始撞门了。
咚。
咚。
咚。
每撞一下。
整座钟殿都在抖。石屑簌簌往下掉,门缝里的灰白眼珠再度贴了上来。比刚才更近,也更凶。
纪逍遥忽然抬手。黑铜钟嗡地一震,钟腹内部的钟心钉被金纹层层锁住。可那根钉也在反震,像活物一样往外挣。
他嘴角溢血,左眼那缕黑气已经爬到眼角。万劫骨烧得更狠,胸腔里像塞进一座火炉。可他反而笑了,笑得有点疯。
“谁说只能二选一。”他盯着钟心钉,五指缓缓收拢。“钉要拔,门也别想开。”
苏照雪猛地看他。“你想干什么?”小七也反应过来,脸色一下白了。
纪逍遥没看她们。他右手一招,先前被震飞的黑刀倒卷而回,咔地插进地面。刀锋正对石门,刀身煞气翻涌。
“我来替她接这根钉。”
一句话落下,苏含烟瞳孔骤缩。门后那只东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发狂,砰地一声把门缝又撞开半尺。
寒气狂涌。尸臭冲天。那张苍白的脸终于露出大半,嘴角竟咧开一道僵硬弧度。
它在笑。
纪逍遥左手压钟,右手并指成印,猛地往自己心口一拍。钟腹里的暗红长钉陡然一颤,竟调转方向,朝他胸膛缓缓对准。
小七失声尖叫:“纪逍遥,你疯了!”
下一刻,那根钟心钉嗖地消失在钟腹中,再出现时,已经顶在纪逍遥心口皮肉上。只差半寸,便要贯进去。
而石门后,忽然传出一道女人的笑声。很轻,很媚,也很熟。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