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
榆关。
天还没亮透，渤海湾的海面上，雾气弥漫。
榆关南翼长城角楼的瞭望哨里，哨兵赵铁柱朝冻僵的手哈了口气，习惯性地将望远镜转向海面。
起初，他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但下一秒，他的手僵住了。
雾霭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了几根与海平面极不协调的桅杆，以及更高处一个模糊的、平顶的轮廓。
那绝不是商船。
他心脏猛跳，连滚带爬地冲下角楼，靴子砸在结冰的石阶上哐哐作响。
“团长！海上有船！是……是铁甲船，还有……还有像大平房顶的怪船！”
团长李福和正在团部对着地图吃早饭，一听“平顶怪船”，手里的窝头掉进了棒子面粥里。
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航母……一定是鬼子的航母！”
几乎同时，派往关外侦察的骑兵也浑身冰凌地撞进门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团长！绥中、前所方向，发现少量东瀛步兵，正沿着铁路和公路向我关外前沿阵地逼近！看着装……是鬼子海军陆战队！”
海陆夹击。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李福和的脑子。
他推开碗，大步走到墙边，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榆关的位置：“终于来了……要啃‘天下第一关’这块硬骨头了。”
命令立刻像火药捻子一样燃遍全团。
“一连、二连，上城墙，检查所有垛口，沙袋不够的用麻袋装土顶上！把辽十八式的子弹压满，一箱箱给我搬到射击位下面！”
“机炮连，把咱们那几门老掉牙的迫击炮和重机枪给我抬到最好的位置，计算好射界！关前那片空地，给老子布上地雷和铁丝网！”
“工兵排！带上所有洋镐铁锹，到关门前面去！”
“不是挖战壕，是给我挖反坦克壕！宽要过不去他们的铁王八，深要让他们爬不上来！中午之前，必须见到雏形！”
李福和亲自登上镇东门城楼。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海面。
远处的浪花和沙滩在冬日的肃杀中一片沉寂，但他仿佛能听见鬼子皮靴踩过沙土的沉闷声响，能看见刺刀在昏暗天光下的反光。
这座关，自明朝起就扼守着华北与东北的咽喉。
今天，轮到他李福和来守了。
“团长，”参谋长压低声音走过来，递上一封刚译出的电报，是奉天转来的情报。
“东瀛国内报纸，这两天都在嚷嚷，说咱们榆关附近有‘抗倭武装’袭击他们的侨民和商社。”
李福和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老掉牙的戏码。找由头，泼脏水。”
“他们需要借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让他们用尸体，把他们的‘道理’铺在关前！”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东瀛人想要的不只是榆关，更是打开东北华北的大门，是要彻底掐断东北与关内的联系，把张翰青和三十万东北军锁死在关外。
这一仗，没有退路。
几乎在榆关电报发出的同一时刻。
奉天，东北边防军总司令部。
机要室的红色电话刺耳地响起。
秘书处长刘鸣九接起电话，听着听着，脸色骤然凝重。
他没有丝毫耽搁，拿着电文纸疾步穿过回廊，敲响了张翰青办公室的门。
“总司令，榆关急电！”
“东瀛海军第三分舰队已抵近渤海湾，陆军第二十师团主力正从棒子地区向我关外运动，已有海陆合围之势。”
“李福和团长正组织防御，请求总部指示并急调援军！”
办公室内暖炉烧得正旺，但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与兵工厂负责人商讨新式枪弹量产计划的张翰青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电文，目光直接投向墙上巨大的东北军用地图。
他的视线从奉天移到锦城，再沿着那条细线，死死钉在榆关那个代表关隘的符号上。
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刘处长，记录命令。”张翰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道。
“第一，电令锦城何柱国：其骑兵第一师，即刻进入最高战备。”
“着其先派最精锐之一个团，携带全部新式装备，以强行军速度驰援榆关，归李福和团长统一指挥。师主力紧随其后开拔，不得有误！”
“第二，电令奉天空军司令部：驻北陵机场之‘游隼’第一中队，立即完成战备转场。目标，昌黎机场。”
“我要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能够从昌黎起飞，覆盖榆关空域。”
“告诉李国平，制空权绝不能丢！”
“第三，电复陈贯群，并通令榆关全体守军：”
“榆关乃国家之锁钥，民族之屏障。翰青与三十万东北将士，与尔等同在！”
“坚守待援，歼敌于关下，扬我中华军威！”
命令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榆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因此常驻部队并不多，只有陈贯群的步兵第二师。
第二师作为军改考核中成绩并不突出的部队，他们大部分使用的还是老式辽18步枪，就连六零迫、狂风重机枪等新式火力都尚未装备。
正是因此，鬼子才选择尽快发起突袭，若是等第二师也全面换装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暴雨轻机枪，进攻难度至少暴涨一倍。
刘鸣九笔下如飞，记录完毕，复述无误后，立刻转身奔向机要室。
他知道，这几道电波，将牵动整个战局的走向。
几乎在电波发出的同时，锦州城外，骑兵第一师的营地里响起了凄厉的紧急集合哨。
师长何柱国已经接到了奉天的直接电话。
他站在师部门前，看着风雪中迅速集结的麾下将士，翻身上马，声音穿透寒风：
“弟兄们！鬼子兵临榆关，要夺我门户，侵我家园！总司令有令，我骑一师为全军先锋，驰援榆关！”
他猛地抽出马刀，雪亮的刀锋指向榆关方向：
“第一团，上马！带上你们的五六式，扛上‘暴雨’和‘狂风’！我们要让东瀛人知道，想进咱们的门，得先问问咱们东北骑兵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出发！”
铁流，开始涌动。
而在奉天机场，十二架流线型的“游隼”战机已经启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等待着冲向战云密布的前线。
榆关的命运，东北的命运，乃至更多人的命运，都系于这即将到来的碰撞之上。
风雪依旧，山海无声，但战鼓已然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