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硝烟未散。
榆关城下,尸骸枕藉,鲜血将冻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褐色。
何柱国站在东门残破的城楼上,极目远眺——鬼子的溃兵已退至海岸,在舰炮的掩护下仓皇登船。
海面上,第三分舰队的身影正在晨雾中缓缓转向。
“报告师长!”副官快步登上城楼,声音嘶哑却透着兴奋,“初步清点,四天战斗,鬼子在滩头和城下遗尸超过一千具,伤者不计。我军……”
何柱国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看见城下正在收敛战友遗体的士兵们——那些年轻的面孔永远凝固在了昨日。
加强营伤亡过半,这是鲜血换来的胜利。
“厚葬阵亡弟兄,”他沉声道,“伤员立即后送。命令各部,抓紧修复工事,补充弹药。鬼子……还没走远。”
同日。
东瀛海军第三分舰队旗舰。
森山野人中将站在出云号舷窗前,望着渐渐远去的榆关海岸线,脸色铁青。
舱内,作战参谋正在低声汇报战损。
“……陆战队伤亡逾两千人,两栖战车全部损失。”
“陆军第二十师团方面,根据阪本师团长通报,参与登陆协同作战的部队尚未到位,先锋部队伤亡约三百人。合计……”
“够了。”森山野人打断汇报。
他不需要听具体数字。
滩头上那些燃烧的坦克残骸,运输舰里挤满的呻吟伤员,还有陆军那群家伙投来的、毫不掩饰的埋怨眼神——这一切都比数字更刺眼。
“凤翔号舰载机队,为何始终未能有效支援?”他忽然问道。
航空参谋低下头:“支那军的‘游隼’战机每日巡逻,我机队若贸然升空,恐重蹈奉天空战覆辙。”
“且……陆军未能在滩头建立稳固阵地,舰载机即使升空,也无从发挥。”
森山野人闭上眼睛。
又是“游隼”!
那银灰色的机影,已经成为帝国海航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给军令部发报,”他睁开眼,声音疲惫,“榆关登陆作战遭遇顽强抵抗,虽予敌重大杀伤,然敌援军已至,陆海军协同进攻之势难以为继。”
“建议……暂时中止此次攻略。”
他刻意用了“暂时中止”。
帝国的字典里,不能有“失败”。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苍白的阳光刺破寒雾,照亮榆关城墙时,哨兵发现了异常。
“团长!鬼子阵地上……好像没人了!”
李福和与何柱国迅速登上城楼,举起望远镜。
果然,昨日还旗帜隐约可见的鬼子前沿阵地,此刻一片死寂。
瞭望塔上空空如也,工事里不见人影,甚至一些原本应该冒着炊烟的地方,也毫无生气。
“派侦察连,小心探察。”何柱国下令。
一个连的骑兵小心翼翼地从侧门驰出,接近鬼子阵地。
他们很快确认,大部分阵地已然空营,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垃圾、来不及带走的破损装备和尚未掩埋的排泄物。
只有极远处,还有零星鬼子警戒部队的影子,但也在迅速后撤。
消息传回,城头先是一阵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震天的欢呼声猛然爆发,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
士兵们挥舞着枪支,帽子,彼此拥抱,许多人笑着,眼泪却夺眶而出。
十余个日夜的浴血煎熬,无数战友的牺牲,终于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命令部队,一营、二营,随我出城,接管前沿阵地,肃清残敌,搜查可能遗留的爆炸物和陷阱。骑一师一部,沿鬼子撤退方向进行警戒侦察,不可冒进。”
李福和强抑激动,下达命令。
何柱国点头补充:“将所有发现,特别是鬼子遗留的装备、文件,仔细记录,上报奉天。”
上午十时许,一面崭新的红旗,在曾被鬼子作为出发阵地的一处高地上冉冉升起,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飘扬。
旗下,李福和、何柱国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辽阔的、重归安宁的土地,望着身后巍然屹立、虽伤痕累累却更显峥嵘的“天下第一关”,久久不语。
榆关,守住了。
这座连接东北与华北的战略咽喉,用钢铁、火焰和无数英勇的鲜血,证明了它的不可侵犯。
这场胜利,不仅挫败了鬼子迅速夺取东北门户的企图,为张汉卿和整个东北赢得了宝贵的备战时间。
它更如同一针强心剂,其消息必将通过电波和报纸传遍全国,告诉所有在阴霾中观望的国人:倭寇,并非不可战胜!
何柱国缓缓抽出自己的马刀,刀身雪亮,映照着冬日阳光。
他沉声对身边的将士们说道:“此战,仅是开始。鬼子必不甘心,更大风雨,恐在后头。然,经此一役,我等皆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寇可来,我亦可守!”
“关山在此,肝胆同在!”
寒风将他的誓言传遍四野,与榆关古老城墙的沉默遥相呼应,仿佛一个新时代的注脚,铭刻在这片刚刚被热血浸透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