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铎的固有印象里,明军从来都是不堪一击的。守城的时候还能凭着城墙抵挡一阵,一旦到了野外,面对八旗骑兵的冲锋,往往一触即溃。他这次奉命率军来到蓟镇外,本来是想找个防守薄弱的关口突破进去,到京畿劫掠一番,立下战功。可到了之后才发现,蓟镇的防守比他预想的要严密得多,各处关隘都有重兵把守,火器也不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这两天他正琢磨着,要么换个地方碰碰运气,要么干脆就撤兵回去,反正这次也不是主攻方向,没必要在这里死磕。他完全没有想到,一向只会龟缩防守的明军,竟然会主动出关,直奔他的大营而来。
帐外的枪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多铎只当是明军的例行骚扰,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依旧和帐内的将领们饮酒说笑,盘算着撤军的日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突袭,正在朝着他的大营飞速逼近。这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明军,即将给他和他的镶白旗,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孙应元乃是神武军中素以谋略著称的宿将,他用兵从不贪功冒进,更不屑于靠蛮力硬拼。此番奉命出关清扫建奴耳目,他心里早有一套稳妥的方略。他深知建奴惯于在关外广布侦骑,那些骑术精湛的斥候散落在山林草甸之间,如同苍蝇一般无孔不入,若大军浩浩荡荡地打开关门涌出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暴露行踪,届时不但突袭之效尽失,反倒可能引来建奴主力的围剿。因此,孙应元并没有急着让大部队倾巢而出,而是先使出了一招投石问路的试探之计。他先自营中精挑细选了一个把总的人马,约莫三四百人,命他们趁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悄悄打开遵化城东侧一道偏僻的暗门,沿着长城脚下那条被荒草掩盖的羊肠小道,无声无息地摸出关去。这支队伍里的兵卒个个都是轻装简行,脚上裹着厚布,马蹄也包了麻绳,就连腰间的水壶都用布条缠紧,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而在这三四百人当中,最为核心的力量乃是六十余名从龙腾军中抽调出来的狙击手。这些狙击手可不是寻常火铳兵能比的,他们每个人都是从各营层层选拔上来的神射手,臂力过人,眼力更是百里挑一,能在风中判断弹道偏移,能在树影摇曳间锁定移动的目标。他们手里端着的燧发长铳经过匠人特制,铳管比普通火铳长出半尺,膛线也更加精密,有效射程远超寻常鸟铳,只要装了定量的火药和合膛的铅子,即便在百五十步开外也能精准命中人形靶心。孙应元给这支小部队下达的命令非常明确:以那个把总的步卒作为掩护和侧翼,狙击手们则分散在队伍前方和两翼的制高点,一旦发现建奴派出在外的侦骑,立即予以狙杀,务求一枪毙命,不留活口。他们并不追求大规模接战,只求像悄悄收割庄稼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拔掉建奴安插在附近的眼线,让多铎的大营渐渐陷入信息闭塞的困境。
于是,这支混合编队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鱼贯而出,沿着山脊的背阴面缓缓推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微微泛白,东方的山际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尽,正是视线最模糊的时刻。明军把总压低声音,连比带划地指挥队伍分成若干小组,每组由五六名步卒拱卫着两三名狙击手,彼此间隔几十步,形成一道松散的搜索线。他们一步步向建奴镶白旗大营的方向靠近,每行进一段距离,便有经验丰富的老兵伏地倾听,确认前方没有马蹄声或人语声才继续前进。而那些狙击手则更加警觉,他们往往选择居高临下的位置,或是爬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或是卧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将长铳架在树杈或石缝之间,透过准星缓缓扫视着视野内的每一寸土地。
建奴镶白旗派出的侦骑其实并不算少,多铎虽然怯战,但哨探方面他不敢马虎,每日都有十几队骑兵分散在大营周围十里范围内来回游弋。那些建奴骑兵骑着矮壮耐久的蒙古马,身穿轻便皮甲,腰间挎着弯刀和短弓,他们的任务就是监视长城各口的动静,一旦发现明军有出关迹象,便立刻飞马回营禀报。然而这一回,他们遇到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对手。那些明军狙击手并不像普通哨兵那样远远吆喝驱赶,而是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暗处,冷冰冰的铳口如同毒蛇的信子般瞄准着每一个闯入射程的建奴骑兵。
第一声铳响发生在辰时前后。一个建奴侦骑正策马慢跑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上,他刚刚绕过一片矮树林,正打算勒马歇口气,忽然听见左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紧接着胸口便如遭重锤撞击,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草地上,那匹蒙古马受惊,嘶鸣一声撒蹄狂奔而去。后面几十步外另一个建奴侦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拨转马头想要逃回营地方向,可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瞬,第二声铳响几乎紧跟着传来,铅子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后心,他扑倒在马颈上,随即滑落马下,翻滚了两圈便再无动静。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两个建奴斥候便送了性命。
此后不到一个时辰里,类似的狙杀在方圆数里的山林间此起彼伏地发生。明军狙击手充分利用地形优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恋战。他们有的埋伏在溪流边的芦苇丛里,有的藏在废弃的猎户窝棚中,有的干脆用枯枝败叶把自己掩埋起来,只露出一个铳口。建奴侦骑虽然凶悍,可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只能听见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铳响,然后身边的同伴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