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道:“诸位跟随本王多年,都清楚我大清八旗往年入关劫掠,从来都是咱们追着明军打,明军只能缩在城里发抖。可你们也都亲眼看见了,这一回的情形完全不同。明军不但没有龟缩不出,反而主动派出人马出关猎杀咱们的侦骑,这放在以往,你们谁听说过?这背后透出的信号,远比表面上那几十个死伤更加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一个将领脸上停留片刻,继续说道:“本王可以明白告诉你们,本王不是怯战,更不是怕死。本王之所以迟迟按兵不动,再三下令不许轻举妄动,是因为本王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明军已经不是前些年那个任人欺凌的软柿子了。他们不但火器凶猛,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都远非昔日可比。你们当中有人或许还记得皮岛那一战——本王当时亲自率领十个牛录的镶白旗精兵,加上蒙古八旗和汉军,合计万余人马,本以为拿下一个小小的皮岛易如反掌,结果呢?十个牛录全军覆没,蒙军汉军也折损殆尽,本王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九死一生才侥幸逃了出来。那一战的惨痛教训,本王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到这里,多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他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后来本王多方打探,才弄清楚击败我们的根本不是普通明军,而是那个小皇帝新组建的护国军。那支军队全数披甲,人手一杆自生火铳,射程远、威力大,装填又快,咱们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已经被铅子打成了筛子。据本王所知,如今护国军的总兵力已经扩充到二十万左右,而且还在继续增加。你们想想,二十万全副武装、全部列装自生火铳的精锐明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八旗在野战中赖以称雄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了!”
帐中众将听到这里,个个脸色大变,有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头攥紧了拳头,还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安。多铎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本王甚至可以断言,岳托贝勒率领的那五万人马,此番入关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你们别指望他能在京畿闹出多大动静来牵制明军,他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替咱们创造机会?咱们这两万镶白旗若是不知死活地一头撞进去,等待咱们的必定是灭顶之灾!所以本王宁可被你们私底下骂作懦夫,也绝不能拿全旗弟兄的性命去冒险。今日明军出关的举动,本王越琢磨越觉得诡异,极有可能是他们大举进攻的前兆。我们必须从现在起就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一旦发现明军主力压过来,咱们二话不说拔营就走,绝不含糊!”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个将领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威压:“今日本王对你们讲的这些话,全部都是镶白旗内部的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给旗外的人,尤其是正白旗那边,更不许走漏风声。若是有人胆敢回去之后嚼舌根,把本王今日的部署和判断传到睿亲王耳朵里,或者传到盛京大汗那里,本王认得他,本王的刀可不认得他!到时候别怪本王心狠手辣,灭他满门,绝不留情!你们都记住了没有?”
众将领心头剧震,他们这才明白,原来豫亲王这些日子的隐忍和退让,并非出于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到了那个残酷的现实——明军已经脱胎换骨,八旗的黄金时代正在悄然逝去。他们心中那份对多铎的不满和腹诽,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和敬畏。原来主子一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这些奴才,宁可背负怯战的骂名,也不肯让他们白白去送死。一时间,帐中将领们纷纷跪倒,黑压压跪了一大片,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而坚定:“多谢主子对奴才们的关爱和庇护!奴才们一定严格遵守主子的命令,绝不敢有半句多言!主子叫往东,奴才绝不往西,主子叫撤,奴才绝无二话!”
多铎望着跪了满地的将领,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奶茶喝了一口,目光却依旧凝在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心里默默盘算着费扬果这一去,究竟是吉是凶。他隐隐觉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六弟,很可能要吃大亏了。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替费扬果担忧,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保全镶白旗这支血脉上。他吩咐亲兵将地图和文书收拾好,随时准备装入马背的革囊,又让粮草官开始清点剩余的干粮和马料,每一样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而在大营之外,费扬果正带着他那千余兵马,意气风发地朝着明军出没的方向疾驰而去。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崭新的铁甲,腰悬镶着宝石的弯刀,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威风。他身后六百满洲骑兵排成松散的双列横队,马匹踏着碎步,铁蹄敲击着干燥的土地,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五百汉军火铳兵则小跑着跟在骑兵两侧,他们气喘吁吁,却不敢放慢脚步,因为满洲兵时不时回头呵斥他们跟上。费扬果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大声给部下打气:“都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那伙不知死活的明军,咱们冲上去把他们围住,一个不留全砍了!回头我向豫亲王给你们请功,每人赏银十两,牛录章京赏加倍!”身后的满洲兵们闻言轰然叫好,士气顿时高涨了几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和树林之间,那六十多个明军狙击手早已转移了阵地,重新选好了伏击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