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六十名早就瞄准了各自目标的狙击手同时扣动了扳机。线膛枪的燧发机簧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引火点燃了药池，火药在铳膛内急剧燃烧，推动着那枚精心铸造的米尼弹呼啸而出。六十颗铅弹如同六十道看不见的闪电，撕裂了午后的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精准地扑向建奴队伍中最显眼的那几个目标。
费扬果正举着大刀，脚下踩着碎石大步向前冲锋，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鼓气的话，满脸都是兴奋和狰狞。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两层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铁甲，此刻已经成了最醒目的靶子。一颗米尼弹以极高的初速直直地撞向他的胸口，先是穿透了外面那层镶白旗制式铁甲，铁甲叶子被击中的地方猛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坑洞，紧接着铅弹余势未消，又狠狠地撕裂了内层的锁子软甲，金属环扣四分五裂地飞溅开来。那颗经过膛线加旋转的铅弹在穿过两层甲胄之后虽然略有变形，却仍然带着足以致命的动能，钻进了费扬果的胸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铁锤砸在牛皮鼓上。费扬果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然撞击，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他手中的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几尺外的碎石堆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那两层他引以为傲的重甲上赫然多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边缘的铁片向外翻卷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洞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战袍和内衫。那是他自己的血，浓稠而猩红，带着铁锈般的气味。
费扬果张开嘴，想要发出怒吼，却只咳出一大口带着碎肉的血块。他感觉到胸腔里面像被搅成了一团烂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视线也开始模糊，天和地在他眼前急速旋转。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缓缓地跪倒在那片碎石地上，然后身子向前倾斜，两手撑住地面，似乎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可他的力气正在随着鲜血的流淌飞速消逝，他口中不停地涌出血沫和碎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含糊不清地呢喃道：“这……这怎么可能……我……我还寸功未立……我不想死……不想死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那双瞪得浑圆的牛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恐惧，他至死都还惦记着那份从未到手的贝子爵位，惦记着要在战场上立下功勋衣锦还乡。然而命运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最终完全陷入黑暗，高大的身躯轰然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渐渐扩散开来，竟是死不瞑目。
而几乎在费扬果倒下的同一刹那，建奴队伍里另外两颗米尼弹也同时击中了目标。那两个跟随费扬果冲锋的镶白旗牛录章京，一个脸上带着刀疤，一个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他们身上同样穿着做工精细的军官甲胄，腰间还挂着象征身份的银质腰牌，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两颗铅弹分别贯穿了他们的胸腹，从后背破甲而出，带出两道鲜红的血箭，在空中喷溅出两朵刺目的血花。那刀疤脸牛录章京闷哼一声，手中的弓箭脱手坠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地；络腮胡牛录章京则向前踉跄了两步，伸手想去抓前方的同伴，可指尖还没碰到对方的甲胄，便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面朝下栽进了碎石和枯草之中。两名牛录章京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便与费扬果一起，并排躺在了那片被秋阳晒得发烫的土地上。
这三人的倒地如同在汹涌的潮水中丢下了三块巨石，瞬间在紧随其后的建奴满洲兵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们，眼看着主帅和顶头上司在一声铳响之后同时毙命，个个目瞪口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有人惊呼道：“贝子死了！章京也死了！”有人慌乱地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明军火铳的位置，可那些狙击手隐藏得极其隐蔽，他们只听到枪声从土岗上方传来，却看不清究竟是谁开的火。一时间，建奴队伍中的气势陡然矮了半截，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开始出现松动和混乱，后面的人推搡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则犹豫着不敢再往前冲。而土岗上方，林阳看到第一轮狙击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冷笑，他随即一挥手，对身后的火铳兵们喝道：“全体都有，瞄准建奴队伍，自由射击！”三百多杆火铳随即依次开火，砰砰砰的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弥漫在土岗顶部，铅弹如雨点般撒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建奴兵丁。又有十几个人应声倒地，惨叫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建奴的攻势在刚刚起步尚未真正展开之时，便已经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整支队伍陷入了进退失据的狼狈境地。
而远在两里之外的镶白旗大营中，多铎站在帐门外的空地上，正遥望着那个方向腾起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密集枪声。他的面色阴沉如水，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却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成拳。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战场上的情形，但耳中传来的那阵急促而有力的铳响，以及其中夹杂的哭喊和嚎叫，足以让他猜到费扬果此行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对身旁的侍卫说道：“传令英格尔图，动作再快一些，把不必要的辎重全部抛弃，只留战马和三日口粮。本王有种预感，明军的大队人马很快就要出关了，咱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侍卫领命飞奔而去，多铎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着那片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土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了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