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没做过生意，挨冻了两三个小时压根没人来买，就连问价的都没有。
就在他快受不住的时候，来了三两个勾肩搭背的中年壮汉，不像是客人，倒像是来找茬的。
“小子，新来的？”
对方来势汹汹，不像善茬，骆宇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偷偷地抓起竹篓，想着开溜。
可人家早就封死了他的去路，为首的正是之前跟李必成在取货时的大胡子，“老子问你话，你是哑巴？”
他身侧的小弟不禁嘲讽道：“哑巴还出来卖东西，难怪没人买。”
“我不是哑巴！”骆宇后退了好几步，心脏骤然突突加速直跳，“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大胡子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旁边立马有人给他点火，他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吐出寥寥白烟，“新来的不懂规矩，老子今天就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骆宇还以为他们是觉得自己的货来路不明，他连忙解释道：“我这些货都是从成哥那里拿的，我没偷没抢！”
“傻货！我们亮哥的意思是，你在这里卖东西得交保护费。”
大胡子名叫龚亮，是黑市这一代出了名的混混，手底下好些个小弟都跟着他混，整日里打劫在黑市里做些小本生意的人。
美曰其名是让他们交保护费。
骆宇顿时反应了过来，“你们要多少钱？”
龚亮见他还算上道，便竖起一只手。
“五块？我今天刚提了货，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能不能等我这些货卖出去了，再交？”
骆宇也算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商量，可他这话一出，就把对面三个人都给听笑了。
“什么五块？你打发叫花子呢？保护费五十块一个月，一分都不能少！”卷毛小弟又瘦又驼着个背，跟个干丝瓜似的。
“五十？你们这什么保护费啊！”
骆宇差点下巴都要惊掉了，他小姑一个月工资都没有五十块，他们还真能说得出口！
怎么不直接去抢？说什么保护费真的恶心人！
“少说废话！”
龚亮不耐烦地吼道：“要么交钱要么滚！”
骆宇咬紧牙根，他抓起竹篓，忍气吞声，“我滚还不行吗？”
“就你这怂样，还是骆淮舟他侄子，你们骆家是不是都一群怂蛋啊！”龚亮直接道明骆宇的身份，言语间的羞辱毫不客气。
原本还想逃的骆宇听到这话，心里一阵窝火，“你们骂我窝囊可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小叔！”
见对方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骆宇帽子一摘也不装了。
“哟嗬！你交不起保护费还跟老子叫板？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在这里老子有没有资格！”
龚亮把烟往地上一砸，狠狠地用脚一踩，眼神示意两个小弟上去揍人。
骆宇虽然打小被骆淮舟逼着‘军训’，但他常常偷懒耍滑，所谓的身上都是些绣花枕头。
双拳难敌四手，哪怕对面有个瘦成弱鸡的男人，他还是很快被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龚亮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恶劣地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液，“你在我面前跟个孙子一样，以后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再说话！”
骆宇哪里被人这么羞辱过，他眼睛都气红了，“放开我！有种我们单挑！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你也配跟老子单挑？”
龚亮狠狠地往他胸口踹了一脚，“你们告诉他，交不起保护费还敢嚣张的人是什么下场。”
卷毛弟笑得一脸阴沉，“剁了他一根手指！”
骆宇一听，顿时毛骨悚然起来，“你……你们敢！我小叔知道会弄死你们的！”
可龚亮他们根本就不怕似的，甚至言语中满是不屑，“你都来黑市了，若是我们举报出去，你投机取巧，骆淮舟拿什么救你？”
“我们动你又怎么了？你有证据吗？”
这就是龚亮他们这伙人一贯的做派，大部分人哪怕是借钱都会把保护费交上，想着早晚能挣回来。
不过也有一些犟种，有骨气，可下场都才惨不忍睹。
骆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如今才发觉自己当真是干啥啥不行。
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事，他倒不如就听家里的，去学校当个看门的，再不济也能跟徐承安一样去国营饭店打杂。
龚亮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反复在骆宇的手指间来回滑动。
骆宇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紧张的地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别怕，我们亮哥下手又快又准，就疼一下过去了。”卷毛男的声音在耳畔传来，仿佛是地狱里催命的符咒。
骆宇再也忍不住了，“不要！不要砍我的手！我没钱可以找家里要！你们不要伤我！”
龚亮见他吓得汗都出来了，嘴角露出得逞的笑，“你小子最好别给我耍花样！你都来黑市挣钱了，你家里怕不是早就不给你钱花了吧！”
“我奶奶最疼我了！我进货的钱就是她给我的，只要我去找她要，她肯定会给我的！你们相信我！”
骆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
龚亮给两个小弟使了使眼色，示意先放开他。
“行，我给你半天时间，今晚十点就在这里，你带钱来，不然的话我就把你投机取巧的事传出去！”
骆宇狼狈地爬起来，抱紧自己的竹篓，惊魂未定。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颤巍巍地站直身子，“好……我……我一定带钱来！”
说完，他双腿发抖地背着竹篓一瘸一拐地扶着墙离开。
卷毛男不禁问道：“大哥，他真能拿钱来吗？万一被骆淮舟知道，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怕什么？他敢来黑市做生意，你以为他敢告诉骆淮舟吗？”
龚亮不以为然，“等着吧，这小子就是个金窟窿，咱们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
骆宇从黑市离开后根本不敢直接回家，他跑去柳巷，火急火燎地把布料放在了林念语她们家。
林念语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这个天气还满头大汗惊慌失措的样子，担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骆宇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没……没事……”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地开口：“念语……你能把我给你的钱，先借我五十块吗？”
“你要干什么？”
林念语顿时警惕起来，“骆宇，那是你给我和孩子的钱，你现在又要回去是几个意思？耍我玩呢？”
“没有！”
骆宇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遇到了一些事，继续一笔钱周转，你放心我只借几天，回头我加倍给你！”
林念语根本不信他的话，不信他能有什么出息。
尤其是看到他的状态，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可骆家那样的家底摆在那里，若是他还需要自己去帮他的话，以后她和孩子的日子，还有什么保障？
“我的钱在我妈那里，之前我们借了钱，都还账去了。”
林念语撒谎张口就来，脸都没红一下。
骆宇彻底绝望，难道他真的要去找奶奶借钱吗？
他本来就跟奶奶吵了一架，这个时候去要钱，奶奶肯定会打破砂锅底，说不准还要他去哪里上班。
可如果他交了这笔保护费，他如果不去黑市卖东西，那不光是这五十块打了水漂，就连他进的货，还要押金全没了。
挣扎了半晌，他毅然起身，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林念语在他身后喊道：“你去哪？”
可没等到骆宇的回应。
骆宇还是回了军属大院，家里人都在。
“哟，少爷回来了。”
肖琳在堂屋里嗑瓜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
骆宇没搭理她，转身去了厨房，果不其然奶奶在，可旁边还有其他人，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只能找没人的地方再跟奶奶单独说才行。
这个家只有奶奶是最疼他的。
奶奶肯定不会忍心看他手指没了，也不会忍心看他这辈子毁掉。
从他刚踏进家门那一刻起，黎初就发现他的状态不对劲，而且徐承安也早早地回来跟她说了一些打探来的消息。
带骆宇的那个男人叫李必成，并不是大院的子弟。
只不过他们小时候一块玩过，他爹娘都是是钢铁厂的。
李必成在黑市明面上卖布料，实际上是跟龚亮他们一行人暗中勾结，就是引诱这些涉世不足的年轻人去黑市卖东西，然后各种套路他们。
甚至有的人为了钱还去赌博，最后欠下一身债。
肖琳朝黎初挑了挑眉，“看见没？”
黎初颔首，“嗯，不着急，先看他回来干什么。”
“我猜他八成是找你婆婆要钱的。”肖琳一语戳中。
黎初失笑，“我猜我婆婆一定会给他。”
两人相顾无奈一笑。
肖琳忍不住吐槽：“你婆婆碰上个这样的孙子，也是倒霉。”
“所以我说该给他个狠教训了。”
-
灶屋里，王琼霞原本还在生闷气，结果一看到骆宇脸上挂了彩，顿时就坐不住了，“你这脸上的伤哪来的？你跟人打架了？”
骆宇心中憋闷，若是打架负伤倒也认了，可今天他明显就是单方面被群殴。
他没有正面回答王琼霞的话，而是严肃地说：“奶奶，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王琼霞心焦得很，“你说啊！”
骆宇看了一眼灶屋里的其他人，放低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
说着，他率先出去了。
王琼霞顾不上其他，菜也不择了，连忙跟了上去。
路过堂屋的时候，黎初审视的目光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样冲着肖琳挑眉。
肖琳瘪瘪嘴，无声地摇了摇头，这骆宇还真是没让她们失望呢。
随着房门‘砰’地被关上，骆宇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颤抖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敢太大声，怕外面黎初她们听见。
“奶奶……求您，帮帮我！”
这一举动，王琼霞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大惊失色，俯身去拽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奶奶只有您能帮我了！求您救救我吧！”
骆宇的眼泪说来就来，可把王琼霞心痛坏了，“你起来起来说！”
被奶奶拉扯着，骆宇也是顺势站了起来，他声音哽咽地道：“我在外面欠了一笔债，现在人家催着要，如果我不给的话，他们就要去举报我投机倒怕……”
“什么……你……你怎么会去做这种事！那都是要掉脑袋的营生，你哪来的胆子敢去沾染啊！你——”
王琼霞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骆宇吓坏了，急忙轻抚着她的后背，“奶奶……我知道错了，我也是被人蒙骗了……”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王琼霞缓了好一阵，气得伸手往骆宇锤了好几下，“这要是让你小叔知道，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骆宇低着头任由她打自己，碰到身上一些伤口时，他没忍住疼出声。
王琼霞意识到不对劲，扒开他的袖子和后背的衣服一看，上面好几处都是乌青的伤口，“是他们把你打成这样的？”
骆宇拦住她的手，“奶奶……我没事，是我活该识人不清……”
见他好像真的知道错了一样，王琼霞这才没好气地问道：“他们要多少钱？”
骆宇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一、一百块！”
“这么多？他们还真是敢开口！”
王琼霞嘴里骂咧咧地跑去柜子里拿钱，数了十张大团结递给骆宇。
骆宇上去接，王琼霞没急着松手，警告道：“把钱给他们！跟他们说清楚！然后你乖乖地给我回家来！不准再出去鬼混了！”
骆宇嘴上应下，“是，我知道了。”
他拿过钱放进自己口袋里，抹了把眼泪，“奶奶……谢谢您……”
“这些钱，我以后一定加倍还给您！”
王琼霞根本也没想过他能有什么大出息，只想着他能老老实实找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子便够了。
“你先别急着走，我给你涂点药。”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药，“那些人还真是畜生，给他们钱还把你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