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当众拂其颜面
山坳下方蜿蜒着一条河道,水流不算湍急。
河水猛地将两人吞没,呛得姜杳鼻腔酸涩,头晕难支,耳边只剩下汩汩的水流声。
迅速稳住身形之间,见檀音已在惊慌后调整好姿势向水面游去。
姜杳立即划水追上,轻轻握住檀音的手腕摇了摇头。
她指向不远处的山坡,跟踪者定然还在岸上观望。
若是被他们发现两人还活着,或许还会再下黑手。
两人默契地潜游数丈,直到胸腔憋闷才悄然浮出水面换气。
暮春的水仍裹着寒意。
湿透的发丝黏在脸颊,如同缠人的水草。
两人挣扎着从一处浅滩爬上岸,躲进茂密的芦苇丛中。
阳光正好,却驱不散湿衣的寒意。
檀音瘫坐在泥地上,狼狈地咳出几口河水,声音带着哽咽:
“原以为扶烟最多使些绊子,没想到她狠毒至此,竟想要你我的命。”
说着她抬起泛红的眼眶。
“这次,又是我连累了你。”
姜杳拧着裙摆上的水。
会是扶烟吗?
就算她能提前得知她们的行程,有这个胆量和必要,派人跟踪,杀人灭口吗?
她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压下疑虑,“我们需要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
檀音攥着湿透的衣领。
“此处离城门不远,我们直接回城里去,重新雇辆车返回楼中不就行了?”
“不可。”
姜杳小脸也被冻得发白。
“此时回去,且不说可能再遇伏击,就这般湿衣狼狈的模样进城,你我的名节便彻底毁了,何谈日后出路。”
檀音满心惶恐。
“那要如何是好?”
姜杳突然忆起此前暂时安置杏儿的庵堂就在附近,拉起檀音顺着山道走去。
两人浑身湿透,走在山间小路上,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好在庵堂离得不远,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山门前。
庵里的姑子见两人狼狈,问明缘由后,便找了两间相邻的禅房,还送来干净的布衣和炭火。
姜杳帮檀音换好衣服,又煮了姜汤驱寒,见她脸色渐渐好转,才松了口气。
想着去前院打些热水,刚走到回廊,就听见山门殿内传来诵经声。
好奇心驱使下,姜杳悄悄走近。
透过殿门的缝隙往里看——殿内香烟缭绕,几个小姑子围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而被围在中间的贵妇,竟然是宋婉柔!
她衣着较往常朴素了些,只是面色有些憔悴。
正闭着眼睛,任由主持沙弥尼用柳条蘸水,轻轻洒在她身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姜杳庆幸自己早早将杏儿转移到了清源堂,同时心中疑窦丛生。
以宋婉柔侯府主母的身份,即便要做法事也该选普华寺这等名刹,为何会来这荒山小庵?
正思忖间,忽见宋婉柔合十的双手从宽袖中露出半截白色纱布。
耳坠映着烛火,泛着暗沉的光。
她正想定睛再仔细瞧瞧,殿中诵经声停歇。
宋婉柔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殿门的方向。
姜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在廊柱后,心脏砰砰直跳。
隐约听见宋婉柔与主持低语,但是具体说了什么,却听不真切。
半晌,主持双手合十,引着宋婉柔往偏殿走去。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经幡后,姜杳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往禅房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
——
赐酺宴的华彩帷幕,在暮春的风里徐徐拉开。
圣上特恩准百官携眷同乐,丝竹管弦悦耳,与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盛世华章。
宋婉柔今日特意拣了身石青色绣鸾鸟衔芝纹的织金褙子,赤金累丝抹额。
发间钗环嵌着的东珠,随着步伐轻晃,衬得眉眼愈发雍容。
被沈兮若挽着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立刻成了焦点。
定北侯裴轻衍正为圣上器重,世子裴世安又在春闱中拔得头筹,侯府风头正盛。
周围的贵妇们纷纷围上来,语气满是艳羡。
“夫人真是好福气,侯爷英武,世子出众,满京城谁不羡慕?”
“说的正是,想当年裴侯娶亲之时,不知碎了多少漫京名媛闺秀的梦呢。”
“如今侯爷风华正盛,世子也这般玉树临风,侯府一门两位俊杰,这都是夫人的功劳。”
宋婉柔享受着众星捧月的虚荣,面上却故作谦和,与众人微笑寒暄。
不远处司礼官的唱喏声落下,诸家官员也纷纷携家眷轮番敬酒。
裴轻衍甫一踏入花厅,挺拔的身姿和俊美的面庞立刻便攫取了所有目光。
宋婉柔看着他大步走来,唇边泛起矜持的笑意。
以往这样的场合,即便冷情如他,向来也会予她几分体面。
两人扮演着恩爱和睦的样子,能让她在勋贵圈里,在上京的贵妇之间,挣足脸面。
她红唇微勾,伸出手,静静等着他来牵。
裴轻衍朝着宋婉柔的方向走了两步,冷霄忽然自身侧快步追上,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而后他剑眉一凛,竟对宋婉柔伸出的手视若无睹,径直掠过她走向二楼。
宋婉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周围的目光渐渐变得微妙,有人悄悄低下头,有人则装作看别处,却都在暗中关注着这对夫妇的动静。
"侯爷——"
宋婉柔下意识提高声调,朝着裴轻衍离开的背影张口呼唤。
却见那道玄色身影只是随意摆手,让近侍下来回话,连脚步都不曾稍停。
冷霄过来朝宋婉柔恭敬一礼。
“夫人,侯爷暂有公务,今日不便相陪。”
这话说得委婉含蓄。
可满座王公贵胄谁不是人精?
赐酺盛宴,就连圣上都与百官同乐,他便是再忙,还能越得过九五之尊?
敷衍之意不用多言。
这还是裴轻衍头一回在众人面前,下她的脸面。
宋婉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珠翠下的脸庞失了血色。
与此同时,枕瑟楼偏僻的小室里,姜杳正倚在床榻边轻咳。
忽听门轴吱呀作响,一道颀长的身影裹着风大步跨入。
她面色还带着潮红,却难能赤着脚下来,委委屈屈敛衽行礼。
“见过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