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公主饶命啊!
内务府的原始底单……
这六个字,像六座大山,轰然压下,让商氏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
这个靳彤时,不是对账目一窍不通,只知道风花雪月的草包吗?怎么会突然想到去内务府调取原始底单?
两个月前,她还只是个任由自己拿捏的软柿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
商氏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一面即将被敲破的鼓。
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偷盗御赐之物,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哎哟,公主!”
商氏猛地回过神来,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尖锐而干涩。
她急急地站起身,顾不得仪态,上前几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刺眼的卷轴。
“库房里东西那么多,下人们手脚又粗笨,许是……许是记错了地方,放错了盒子呢?”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地向靳彤时使眼色,言语间充满了暗示与恳求。
“再说了,这东西……年头久了,有些损耗,也是常有的事嘛……”
“损耗?”
靳彤时终于抬起了眼。
那目光冰冷蚀骨。
商氏被那目光一刺,心头猛地一颤,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靳彤时笑了。
“母亲。”
靳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那支簪子上的东海明珠,足有龙眼大小,乃是父皇昔年平定东海倭寇,缴获的珍宝中,最珍贵的一颗。”
“皇祖母疼我,特意请旨,父皇才亲赐下来。”
“这般品级的御赐之物,在母亲口中,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损耗’?”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母亲可知,‘损耗’御赐之物,等同于‘毁弃’!”
“按我大周律例,此为大不敬之罪!”
商氏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靳彤时却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将那份原始单子,一点一点地,推到了商氏的面前。
明黄色的锦缎,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缓缓铺开,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母亲既然觉得会有损耗,想必是对府中账目颇有心得。”
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如,母亲就帮本宫一起看看。”
“看看这单子上,还有哪些东西,也‘损耗’了?”
商氏的脸色,“唰”的一下,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看着那单子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旁边栩栩如生的工笔图样,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那上面记载的每一件珍宝,都像一个冤魂,在朝她无声地呐喊,索命。
“不……我……”
商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宋浅茵,早已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垂着头,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靳彤时根本不是在找簪子,她是在……清算!
靳彤时没有再看她们。
她只是对着门外,淡淡地扬声道:
“来人。”
“将府里的账房先生,和库房的两位管事妈妈,都给本宫叫来。”
“是!”
门外侍立的丫鬟,被这花厅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吓得心惊胆战,听到命令,如蒙大赦,连忙去请人了。
商氏闻言,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当着账房和管事的面,两份单子一核对,那就是铁证如山,她连抵赖的机会都没有!
“公主!公主饶命啊!”
商氏终于崩溃了,她顾不得什么婆母的尊严,手脚并用地爬到靳彤时脚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是老身糊涂!老身一时财迷了心窍啊!”
“公主,您看在泽儿的份上,看在您腹中孩儿的份上,就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靳彤时垂眸,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女人。
前世,她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腿,哭着求自己去求乔敬止,扶木泽高升。
何其相似的嘴脸。
何其虚伪的泪水。
靳彤时的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寒。
“母亲现在求饶,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腿,从商氏的怀中抽了出来。
很快,账房刘先生和两位库房管事妈妈,便被带了进来。
三人皆是满头大汗,一脸惶恐不安。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商氏,和脸色惨白的宋浅茵,以及……桌上那卷刺眼的明黄色卷轴。
三人的心,齐齐沉到了谷底。
“参见公主。”
他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
靳彤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先生,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账目最是精通。”
“这两位妈妈,管着库房也有几年了。”
“今日,便辛苦三位一趟,帮本宫,核对一下嫁妆。”
她指了指桌上的两本册子。
“这本,是府里的登记册。”
“这本,是内务府的原始单。”
“你们,便当着本宫的面,当着老夫人的面,一笔一笔,给本宫念清楚,对明白。”
刘账房和管事妈妈们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是,公主有令,他们不敢不从。
刘账房颤抖着手,捧起了那本府内的登记册。
一位姓王的管事妈妈,则被青萱指引着,捧起了那卷内务府的原始单。
王妈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不敢有丝毫错漏。
“赤金嵌南洋珠一套,含面帘、项圈、耳坠、手串。用赤金八两三钱,嵌一等南珠一百零八颗,颗颗饱满,光华内蕴……”
她每念一句,刘账房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她念完,刘账房才用如同蚊蚋般的声音,哆哆嗦嗦地接着念:
“府……府库册,所记……鎏金嵌米珠一套……用金……三两,米珠……若干……”
话音未落,满室皆惊。
赤金变鎏金,南珠变米珠。
这已经不是偷梁换柱,这简直是明抢!
靳彤时面无表情,只是端起丫鬟新换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继续。”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王妈妈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了下去。
“赤金龙凤镯一对,祭祀大典所用。用赤金一斤二两,精雕龙凤呈祥之态,凤翅嵌红宝碎钻……”
刘账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府……府库册……赤金龙凤镯一对……重……重一斤……凤……凤翅有损,以……以黄铜修补……”
……
一项项,一件件。
随着王妈妈清亮的声音和刘账房哽咽的声音交织响起,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贪墨罪证,被血淋淋地揭开。
整个花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人念诵册子的声音,和商氏越来越响的,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那些侍立在旁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她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当王妈妈念到最后一项田庄铺子的账目时,刘账房再也撑不住了。
“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这些……这些账目,都是……都是老夫人让小的这么记的啊!”
“小的……小的不敢不从啊!”
两位管事妈妈也跟着磕头如捣蒜,哭喊着冤枉。
“公主明鉴,库房的钥匙,一半在老夫人手里,一半在……在尔晴小姐手里,奴婢们……奴婢们连进出都要通报,根本不敢乱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