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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劳改(1 / 1)

南疆,塔里木沙雅劳改农场。

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黄沙满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气候特别恶劣。

周围除了稀疏的梭梭树和顽强生长的红柳,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这片土地好像被大自然遗忘了一样,沉寂又荒凉。

劳改农场里的房子也很简陋,都是用泥土和木材匆匆搭建的,经过多年的风沙侵蚀,变得破败不堪。

刚到11月,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七八个劳改人员穿着单薄的衣裳,正在棉花地里采摘今年最后一茬棉花,负责看守的民兵在附近的哨点里看着。

舒沧林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慢吞吞的,但还是坚持着,因为完不成任务就没饭吃。

今天一整天就吃了一个窝头,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忽然,眼前一黑,顿时栽倒在棉花地里。

“哎呀!有人昏倒了!”

“快走,快去看看!”

众人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舒沧林抬到地边上,有人急忙去找民兵,民兵过来确认,发现人真的晕了。

“这老头子真不中用…”

民兵骂骂咧咧,去叫农场的卫生员。

卫生员匆匆赶来,给舒沧林做简单的检查。

“没什么事,就是饿的,吃点东西休息下就好了。”

民兵脸色不好看。

“吃什么吃,给他灌两口水,抬回去躺着!”

他随手指了两个人。

“你们俩把他抬回去。”

被点到的孙宝国和林伟鸿,急忙上前,一人架起舒沧林的一只胳膊,将他半拖半扶地弄了起来。

孙宝国在前,林伟鸿在后,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棉花地,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他们把舒沧林送回宿舍,放在炕上。

孙宝国看着林伟鸿,小声问。

“你还剩点吃的吗?”

林伟鸿紧抿着双唇,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面窝窝头。

孙宝国扫视一圈,拿起桌子上的暖水壶,倒了点开水泡了泡窝窝头,然后喂舒沧林吃。

“老爷子,将就吃点吧。”

舒沧林迷迷糊糊地,本能吞咽着,吃下了那个泡得发胀,却还是干巴的窝窝头。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孙宝国和林伟鸿松了口气。

“老爷子,你躺会儿,我们回去干活了。”

“谢谢。”

舒沧林看着他们离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感觉一阵头晕,又躺了回去。

傍晚,于欣赶回羊群,收拾完羊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才听说舒沧林饿昏过去的事。

她脸色大变,连忙赶回宿舍。

“老头子,老头子?!”

她推开门,见舒沧林刚点着小炉子,准备熬点碴子粥。

“老婆子,你回来了。”

于欣放下手头的东西,走到舒沧林身边,帮他一起弄。

“你快去休息,让我来。”

他们烧火的煤块是从农场外面捡的,于欣每次放羊都会留意,看到煤块就捡回来,积攒起来,碾碎后混着黄泥做成煤球,这样晚上就能烧火做饭取暖了。

舒沧林摇摇头。

“没事,就是饿狠了,现在好多了。”

于欣心疼地看着他。

“都怪我,每天吃得太多…”

她身体娇弱,为了让她吃饱,舒沧林每次都让她先吃,自己却吃很少。

舒沧林拍拍她的手。

“跟着我,是你受苦了。”

他环顾四周,破败的土墙,漏风的窗户。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舒沧林苦笑,谁能想到,曾经名动京城的舒家家主舒沧林,如今却被打为资本家,落到这般地步。

其实,于欣祖辈都是读书人,家里还有亲戚在机关工作,如果她愿意跟舒沧林离婚,登报断绝关系,是不会被牵连到这个偏僻地方的。

可于欣不肯,坚持要和他一起,哪怕在这里吃尽苦头,也从没怨言。

舒沧林心中满是愧疚,他紧紧握住于欣的手。

“这一辈子,我亏欠你太多了。”

她都没干过什么活,现在整天要去放羊、喂羊、清理羊圈,曾经温婉优雅的贵妇人,才多久就磋磨成了这样。

人起码老了十岁不说,脸上的皮肤晒得黑红,还有不少被风沙侵蚀的口子,双手更是布满了茧子和裂痕。

于欣却温柔地笑了。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你的苦,就是我的苦,你的乐,也是我的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舒沧林闻言,心阵阵抽痛。

怕他难过,于欣赶紧掏出怀里揣的信。

“对了,老头子,小五来信了。”

“舒霖来信了?我看看!”

舒沧林接过信,信封已经被打开过,他们是劳改分子,信件都要经过农场管理人员检查,确认没问题才会给他们。

舒沧林小心翼翼地打开,字迹很工整,没有以前那么张扬,内容也很简单,不是家里人根本看不出来什么重要信息。

过了半天,他才放下信纸。

“小五说啥了?”

舒沧林坐到椅子上,有点忧心忡忡。

“他说他在矿区没事,让我们别担心,还说小雪可能要去下乡。”

舒沧林和于欣,一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年轻时就去了国外读书工作,娶了个外国媳妇,这么多年几乎没回来过,这次逃过一劫。

二儿子命薄,都没成家便英年早逝。

三儿子和三儿媳妇这次也受了牵连,但因为他们都是干部,下放的地方稍好一些,去了东北。

四女儿舒云嫁给了纺织厂的工人尹旭兵,前几年就生病去世了,留下一个外孙女舒雪。尹旭兵是倒插门女婿,舒云去世后,他就和舒家断了关系,所以也没受牵连。

舒霖是舒沧林的小儿子,被下放到青海的矿区,条件很艰苦,不过他年轻力壮,肯定比舒沧林老两口要好过一些。

“小雪要去下乡?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吃得了那份苦?”

于欣立马着急起来。

“老头子,我们…”

她还没说出口,就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不是在京市的舒家了,而是在西北的农场劳改,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泪水吧嗒吧嗒地从于欣的眼眶里掉下来。

“小雪可怎么办啊…”

舒沧林起身搂着她的胳膊。

“老婆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相信云儿在天有灵,会保佑小雪平安无事的,她去下乡当知青,说不定还能降低影响。”

他的心里其实也没底儿,但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

昔日的关系和旧友,倒台的倒台,下放的下放,没受影响的也和他们家撇清了关系,他连吃顿饱饭都是奢侈,能做的事微乎其微。

“哎…是啊,希望小雪运气好,能分到个好点的地方吧。”

碴子粥熬好了,清汤寡水的,看不到多少米粒,勉强能填饱肚子。

这是他们每天唯一一顿热乎的,一般早上都只是吃一个窝头或者粗面馒头。

“别想了,先吃饭吧。”

舒沧林舀了两碗,和于欣一人一碗。

屋子里很冷,只有炉子里的火微微散发着一点热气,这点热气根本不足以让整个屋子暖和起来。

喝完碴子粥,收拾好碗筷,两人就着炉子热气温了点水,擦了擦脸和手脚,这就上炕了。

因为燃料不够,土炕冰凉,老两口挨得很近,裹紧了棉被,感觉好了些。

“老婆子,粮食还够吃多久?”

“可能…一个月吧…”

舒沧林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月,那时候正好是寒冬腊月的天气,要是粮食吃完了,他们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也不敢深究,只能默默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似乎将他们刚刚积蓄起来的一点温度,也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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