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韩梅家，只见黄翠莲正躺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呻吟，脸色痛苦。
舒霖一看，这架势估计是伤到腰椎了，不能随意搬动。
他比韩梅更镇定，立刻说。
“韩工，你别急，我先去胡同口打电话叫救护车！”
这年头叫救护车，可不像后世那么方便，舒霖跑了好一会儿才联系上。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舒霖也没闲着，看韩梅急得直掉眼泪，他一边安慰，一边帮忙把散落在门口的菜收拾好，还指挥韩梅收拾好带去医院的东西。
救护车来了后，舒霖又帮着医护人员一起，把黄翠莲抬上车。
韩梅慌得手脚发软，舒霖索性说。
“我陪你们一起去医院吧，多个人，也能多个照应。”
到了医院，挂号、缴费、拍片子、办手续…舒霖帮着跑前跑后，韩梅则守着婆婆。
检查结果出来，幸好没有骨折，但是急性腰扭伤，伴有腰椎小关节错位，需要住院进行一段时间的牵引和理疗。
等安顿好病房，一切都稳定下来，天已经彻底黑了，雨也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韩梅看着忙得满头大汗的舒霖，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舒工…太谢谢你了，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的时候，家里还是需要个男人。
舒霖摆摆手，浑不在意。
“嗨，同事之间，帮把手不是应该的嘛！再说黄婶儿人那么好，以前我去你家蹭饭，她没少给我夹肉。”
他这话倒是真的，韩梅婆婆性格爽朗热情，之前舒霖去过两次，都是讨论工作，黄翠莲总是留饭，把他当自家子侄一样招待。
看着病床上睡着的婆婆，再看看窗外的大雨，韩梅为难了。她得留在医院陪床，可家里衣服好像还在外面，窗户好像也没关…
舒霖也不和她客气。
“你家钥匙给我。”
韩梅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把钥匙递给他，连声道谢。
舒霖骑着自行车，冒雨冲回韩梅家，关了窗，收了晾的衣服，还把炉火处理好，又去国营饭店打包了热汤和饭菜，再次返回医院。
当他像个落汤鸡一样，却把保温桶递给韩梅时，韩梅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仅是感激，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熨帖。
之后，舒霖往韩梅家跑得更勤了些。
美其名曰“讨论项目”，但十次有八次会顺便带点水果点心，看看卧病在床的黄翠莲，有时还会插科打诨地讲些趣事，把老太太逗得哈哈直笑，连说心情好了腰疼都轻多了。
韩梅看着婆婆和舒霖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的某处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转眼到了八月底，暑假结束了。
舒雪的肚子已经很大，低头时她都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
去学校报到这天，裴晔亲自把她送到了清大。舒雪一出现在校园，就引来了无数注目礼。
虽说恢复高考后，校园里不乏年纪稍大的学生，但怀着这么大肚子的还是极少数，尤其这个人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舒雪。
辅导员见到她，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让她坐下。
舒雪说明了情况，提出申请。
“老师，我这身体情况，后期来回奔波实在不方便，也怕影响同学。我想申请在家自学，定期来学校领取学习资料和作业，期末参加考试。”
辅导员有些为难，这情况比较特殊，但没有先例。
“这样吧，舒雪同学，你的情况我向系里领导反映一下。不过，如果你能保证学习质量，系里应该会考虑，但你得有自学的条件和计划。”
舒雪笑了笑，条件？计划？
“老师，我爱人是中科院的教授，我婆婆和公公都是军区研究院的退休科研人员，他们都可以指导我的学业。”
辅导员听说过舒雪的家世不凡，却知道的没这么详细，一听这“豪华家庭教师团”，眼睛都直了。
这估计比在学校跟着大课学习，效果可能还更好呢！
“那…那完全没问题，我这就去给你做申请、办手续，你安心在家学习，注意身体。”
手续很快办妥。
于是，舒雪从舒家娘家，搬回了裴家所在的军区研究所小院。
最高兴的莫过于宋咏梅了。
退休后带研究生的劲头正没处使呢，现在来了个“关门弟子”，还是自己的宝贝儿媳妇，她立刻精神百倍，摩拳擦掌。
她甚至翻出了自己当年教书时的讲义，重新备课，根据舒雪的课程表，制定了详细的教学计划表，贴在书房墙上，比舒雪本人还认真。
裴开华之前的主攻方向是舰艇流体力学和结构，但物理学基础相通，遇到儿子和老婆都搞不定的难题，他也能披挂上阵，指点一二。
家里时常出现这样的场景：饭桌上，三个人讨论着讨论着，就开始提笔画受力分析图，或者写波动方程。
裴晔这个家庭地位最低的，则成了全方位的“后勤部长”兼“助教”。
负责给舒雪准备营养餐、水果，定时提醒她起来走动，给她按摩浮肿的腿脚。
有时宋咏梅讲得正投入，裴晔也会冷不丁插话。
“妈，已经连续讲了一个小时了，让小雪眼睛休息一下。”
弄得宋咏梅嗔怪不已。
“就你心疼媳妇，我不心疼？我这老师当得一点权威都没有了！”
裴晔面不改色地回复。
“科学用脑，效率更高。”
大院里的邻居们很快都知道，裴家那个漂亮又厉害的小儿媳，搬回来住了，而且是在家养胎加学习。
经常能看到宋咏梅提着菜篮子。
“给我家小雪找点新鲜核桃，那玩意儿补脑！”
“今天给我家小雪炖点清淡的补汤…”
就连裴开华也把常看的报纸，换成了儿媳妇的物理习题册。
舒雪就在这样被爱和知识双重包围的环境中，安心待产，同时也没有落下学业。这种一对一的精英教学，效率比上大课高多了。
当然，偶尔她也会摸着肚子嘀咕。
“宝贝啊，你可是听着奶奶的大学物理课，和爷爷的工程力学长大的，以后要是数理化不好，那可说不过去！”
而另一边，舒霖和韩梅的项目稳步推进，两人的默契和感情也与日俱增。
黄翠莲的腰伤渐渐好了起来，已经能慢慢下地走动，做些简单的家务了。
可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心里的一个念头却越来越重。
她看着儿媳妇韩梅每天忙完设计院的工作，回来还要照顾自己，虽然从无怨言，脸上也时常带着舒心的笑容，但黄翠莲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韩梅。
儿子走了好几年了，韩梅还年轻，人品模样工作样样出色，总不能一直守着自己这个老婆子过下去。
现在眼看着她和舒霖那边有点苗头，舒霖那孩子实诚热心，家里条件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对韩梅和对自己这份心，她都看在眼里。
可自己这个“婆婆”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呢？人家舒工家里会不会有想法？街坊邻居会不会说闲话，说韩梅带着个拖油瓶婆婆？
这年头的确提倡新事新办，但改嫁还带着前夫母亲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黄翠莲是真心把韩梅当亲闺女疼的，越是疼她，就越想她好。思来想去好几个晚上，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天晚上，韩梅下班回来，洗了手正准备帮婆婆做饭，黄翠莲却拉着她坐下，神色郑重。
“小梅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韩梅看婆婆这么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妈，您是不是腰又不舒服了？”
“不是不是，我好着呢。”
黄翠莲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小梅，你看，我这腰也快好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想…我想搬出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