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去山高水远,家里那三亩薄田,还有屋后的菜园子,总不能荒着。”
他抽了口没点燃的烟袋,声音低了些。
“园子里的萝卜都长老了,须子缠得满地都是,菘菜叶子也黄了边。
院里那两棵柿子树,果子红得都坠枝了,风一吹就掉。
各位街坊邻居要是不嫌弃,自去挖,自去摘,给几个铜子儿意思意思就成,总比烂在地里,掉在泥里强。”
周围的人都笑着应和“恭喜恭喜”,却没谁真的应下。
张婶扯了扯旁边卖针线的陈婆,小声道。
“他家菜园子在村尾,还得绕两道弯,那萝卜大是大,但老得能当柴烧,挖回来也嚼不动。”
陈婆也点头,“柿子倒是红,可摘下来放不过三天,我家院里也有棵小的,够吃了。”
有个半大孩子拉着爹的衣角喊“要吃柿子”,那汉子却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咱去集上买糖炒的,比柿子甜。”
人群渐渐松动,有人帮着王举人搬行李,有人跟王老汉唠着家常。
只有巷尾那片菜园和柿子树,依旧静悄悄的,挂着的红柿子在风里轻轻晃,没人真去摘。
其他人都有地,地里都长了菜,但林知夏没有啊!
村子里其他人不在意这些菜,林知夏却听得心中一动。
往后天凉了,野菜难寻,摆摊的杂烩羹总不能少了菜蔬。
买现成的又要费铜板,若是能有地自己种,岂不是一举两得?
林知夏心里想明白,没等苏慧娘反应,已经快步挤出看热闹的人群。
她走到王举人父子跟前,先稳稳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又恭敬。
“小女林知夏,恭贺王举人得授官职,也恭贺王叔能随子赴任,享天伦之乐。”
王老汉正跟街坊说话,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转头见是新搬来的林家丫头,脸上的笑柔和了些。
王老汉对林知夏有几分印象。
他不仅从牛叔嘴里听说过林知夏,还去码头吃过她摊位上的杂烩羹。
知晓她是个明事理又能干的女子。
王老汉将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是林娘子啊!都是街坊邻居,你快起来,你今日来找我是……”
林知夏直起身,眼神坦诚,语气也斟酌得妥帖。
“方才听王叔您说,家里的地要空着,小女斗胆想求个请求。”
王老汉看着林知夏,示意她继续说。
“您看,这地若是荒上一年半载,土就板结了,再想种就难了。
我们娘俩刚来,日子紧巴,若是您信得过,不如把地暂交给我们打理?
我们按季种些菜蔬,自家吃用,摆摊添料都能用上,也能替您把地养着,不让它长野草。
若王举人日后升迁到京城,您跟着回来,还想要种这些地,我们立马把地还您,绝不多占一分。”
这话刚落,周围几个街坊都停下了话头,王举人也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讶异。
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说话倒有条理,不像是随口攀附。
且她说的话也够好听。
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做京官,但他现在不过才三十出头,保不齐往后还能升迁,怎么就做不得京官了?
林知夏的话可谓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你这丫头,倒比一般的小子还有心。”
王老汉笑了,烟袋锅子往手里一握。
“地荒着确实是糟蹋,给你们种着,总比长满蒿草强!成,就这么定了!”
王举人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
“爹既应了,便是信得过林娘子。
我等读书人最重信诺,林娘子日后只管安心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找邻里搭把手。”
林知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又福了一礼。
“多谢王叔,多谢王举人!我们定当好好打理,绝不让您失望!”
王老汉本就舍不得这些地,如今又应了林知夏的请求,有了回去一趟的借口。
“走,趁天还没黑透,我带你去认认地界,省得日后跟邻里弄混了。”
王老汉说着,从马车后面抽出一把旧锄头。
木柄磨得发亮,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我拿着这个去,前些日子地里有些草还没除干净,估计又长起来了。”
老人家即便要出门,还是放不下地里的东西。
王举人闻言,也只得让手底下的两个小厮先把马拴起来。
估计等他爹从地里回来,也得一个时辰之后了。
“娘,你也跟我们去吧,我们一起认一认地。”
林知夏冲着苏慧娘招手,眼神中带着些担忧。
毕竟王举人中举,风光回家接王老汉,同样是中举,林世安却只想着算计家里人……
“好。”
苏慧娘笑着应下,走近时还轻轻拍了拍林知夏的手,示意她安心。
林知夏感受到她的情绪,这才放松了些。
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已经黄了,风一吹,扫过裤脚痒痒的。
路过李婶家的菜地时,李婶正摘豇豆,见了他们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老王,你带着林丫头认地呐?往后的地你不种了?”
“可不是嘛!地给这丫头种了,省得荒着。”
王老汉笑着应了,又指给林知夏和苏慧娘看。
“瞧见没?那片豆角架是李婶家的,往后你种河边的地,浇水时别溅到她家菜秧子,邻里和睦最要紧。”
林知夏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三人又往前走了百十来步,就到了河边。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岸边那溜地是沙壤土,捏一把在手里,细粒簌簌往下掉,还带着潮气。
“这地有三分,靠河近,浇水方便,春天种菘菜,夏天种茄子都可以。”
王老汉用锄头尖划了道线,“这边到那棵歪脖子柳树,都是咱的,但其他的就是牛叔家的地,你别种过界了。”
“好。”林知夏点头应下。
她蹲下身,指尖戳了戳土。
土很松,没有大块的坷垃,确实是块好地,心里已经盘算着明儿先翻一遍土,撒点白菜籽。
三人又往坡上走了段路,远远就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了大半片地。
“这地有半亩多,土厚,就是离水远,种豆子或者南瓜正好,耐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