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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番外篇·莱茵河畔(1 / 1)

德国的天空,是一种与雨村截然不同的、近乎透明的蔚蓝,高远而洁净,如同上好的蓝宝石,不含一丝杂质。

阳光慷慨地洒落,将慕尼黑古老的砖石街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浓郁醇香、刚出炉面包的甜腻,以及一种属于欧洲都市的、井然有序的活力。

黑瞎子一身休闲打扮,依旧是标志性的黑眼镜,穿着件合身的黑色皮质夹克,搭配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徒步靴,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少了在雨村时的懒散,多了几分都市精英的锐气。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轻松地推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偶尔侧头用流利得带着点柏林口音的德语,与身旁的赵瑾卿低声交谈着。

赵瑾卿则是一身藕荷色软缎改良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羊绒长开衫,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真丝围巾。

旗袍的立领勾勒出她修长白皙的脖颈,贴身的剪裁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却又因外面宽松的开衫而敛去了几分锋芒,只余下一种东方式的、含蓄而高雅的风韵。

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她并未像寻常游客那般东张西望,只是平静地打量着周遭哥特式的尖顶建筑、巴洛克风格的浮雕以及熙熙攘攘、金发碧眼的人流,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审视与好奇,却无半分怯懦或惊艳,仿佛只是在参观一个大型的、活着的博物馆。

“怎么样,卿卿,这资本主义世界的花花都市,比咱那山沟沟里的雨村,瞧着可热闹多了吧?”

黑瞎子凑近她,语气带着点戏谑,故意用上了极其接地气的词汇。

赵瑾卿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清越如玉磬:“热闹是热闹,只是这喧嚣声,听着不如雨村的雨声入耳。”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街角一个正在演奏手风琴的艺人。

“不过,这建筑倒是有几分意思,虽不及故宫殿宇的恢弘大气,细节处的雕琢,却也可见匠心。”

黑瞎子咧嘴一笑:“那是,好歹也是当年差点扣下你黑爷当关门弟子的地方,总得有点家底。”

他抬手一指前方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啤酒馆。

“走,带你去尝尝地道的巴伐利亚白肠和黑啤酒,保证比王胖子淘换来的那些散装白酒够劲。”

两人走进啤酒馆,喧嚣的热浪混合着麦芽、烤肉与烟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木质桌椅厚重油亮,巨大的铜制啤酒桶闪闪发光,穿着传统Dirndl裙的女侍者端着硕大的啤酒杯在人群中灵巧穿梭,气氛热烈而粗犷。

黑瞎子显然是熟客,用德语熟稔地点了餐,还特意嘱咐了些什么。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舒适的卡座里,墨镜后的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视着周围,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不明意味的笑容。

赵瑾卿的出现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环境中,无疑是一道极其亮眼却又格格不入的风景。

她那份东方古典的精致与清冷,与周遭豪放不羁的氛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引得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

有纯粹的欣赏,有好奇的打量,也不乏一些带着惊艳与探究的注视。

一个穿着得体、身材高大、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德国男人,在同伴的怂恿下,端着一杯啤酒走了过来。

他有着日耳曼人典型的深邃轮廓,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自信和友善的笑意,目光落在赵瑾卿身上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叹。

“Entschuldigung,”

(打扰一下)

他微微躬身,语气礼貌,用的是德语,视线直接越过黑瞎子,投向赵瑾卿。

“Meine Dame, ich muss sagen, Sie sind atemberaubend schn. Wie eine exquisite Porzellanpuppe aus dem Fernen Osten.”

(这位女士,我必须说,您令人惊艳的美。就像来自远东的一尊精美的瓷娃娃。)

赵瑾卿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搭讪而露出丝毫慌乱或羞怯。

她听不懂德语,但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赞美之意,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淡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赵瑾卿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隐晦的占有姿态,然后用流利的德语,语调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回道:

“Danke für das Kompliment. Allerdings ist meine Freundin keine Puppe, sie ist eine lebendige, atmende Dame mit einem eigenen Willen.”

(感谢您的赞美。不过,我的妻子不是娃娃,她是位有自己意志的、活生生的淑女。)

那德国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黑瞎子的德语如此地道,而且反应如此迅速。

他看了看黑瞎子那副在室内也未曾摘下的墨镜,又看了看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的赵瑾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连忙道歉:

“Oh, verzeihung! Es war nicht meine Absicht, unhflich zu sein. Sie sind ein sehr glücklicher Mann.”

(哦,抱歉!我并非有意冒犯。您是一位非常幸运的先生。)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算是接受了道歉,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德国男人讪讪地举了举酒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侍者恰好此时送来了食物和啤酒。巨大的啤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泛着细腻的泡沫,烤得恰到好处的白肠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黑瞎子将一杯啤酒推到赵瑾卿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旁边桌的客人都侧目看来。

“哼,瓷娃娃?”

他用中文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不爽。

“这帮老毛子,懂个屁的东方美!眼神不好使就别出来瞎搭讪。”

他拿起刀叉,动作有些粗鲁地切着盘子里的白肠,仿佛那肠子跟他有仇似的。

赵瑾卿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带着孩子气的愠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优雅地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食物,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与黑瞎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说的,是称赞之语吧?”

她轻声问,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与她无关。

“称赞?”

黑瞎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叫物化!阿瑾,那老毛子把你比做瓷娃娃,听着好看,一碰就碎,没有灵魂!你文韬武略哪个不强?德国现在怎么满大街都是只看脸的蠢男人.............”

他一时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卡壳了一下,最后有些赌气地总结道。

“仗打输了就算了,人也越活越回去了!”

赵瑾卿终于忍不住,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右眼角那颗小痣也随之生动起来,平添几分潋滟风情。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黑瞎子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比这异国他乡的任何风景都有趣。

“齐先生,”她故意用回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你这是在............吃味吗?”

黑瞎子切肠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隔着墨镜“瞪”她,嘴角却全是笑意:“吃味?我?黑爷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会为了个不识货的老毛子吃味?”

他轻叹一声,把手搭在赵瑾卿的肩膀上,继续道。

“我这是维护我们东方女性的形象,不能让他们以为咱们中国的漂亮姑娘都是好欺负的闷葫芦。更何况,你的眼光,我还不清楚吗?”

赵瑾卿但笑不语,只是拿起那杯对于她而言过于硕大的啤酒杯,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浓郁的麦香和微苦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微微蹙了蹙眉,显然不太习惯。

黑瞎子看着她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的那点不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想逗弄她的心思。

他把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推过去:

“尝尝这个,慕尼黑招牌,保证比你在北平喝过的任何酒都带劲。”

赵瑾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他推过来的杯子,又喝了一小口。这一次,似乎适应了些,眉头舒展了些。

“如何?”黑瞎子挑眉问。

“尚可。”赵瑾卿放下杯子,给出一个矜持的评价,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却泄露了她的真实感受。

黑瞎子低笑起来,心情瞬间由阴转晴。

他重新拿起刀叉,这次动作优雅了不少,将自己盘子里切好的、最嫩的一块肉叉起来,极其自然地放到了赵瑾卿的盘子里。

“多吃点,这异国他乡的,可不能饿着我们家的.........赵大小姐。”

他将“大小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调侃,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珍视。

赵瑾卿看着盘中多出来的那块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并未拒绝,只是默不作声地,小口吃了起来。

阳光透过啤酒馆古老的窗棂,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遭的喧嚣似乎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种微妙而流动的氛围。

黑瞎子看着她安静进食的模样,墨镜后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带她来德国,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至少,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时抛开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未来的隐忧,只是作为一对寻常的旅人,感受着异国的风土人情,以及...........偶尔品尝一下这名为“醋意”的、新鲜而有趣的调味料。

只是不知,这趟旅程,还会有什么“惊喜”在等着这位突然变得格外敏感的“醋王”黑爷。

————

慕尼黑的午后阳光,透过啤酒馆宽大的玻璃窗,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

饱餐一顿后,黑瞎子心中的那点因“瓷娃娃”而起的无名火,似乎也随着那杯醇厚的黑啤酒下肚而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慵懒,以及一种带着赵瑾卿领略他“第二故乡”的隐秘兴致。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结账,顺手将找零的几枚欧元硬币精准地弹进侍者的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引来对方一个友善的微笑。

“让你看看,黑爷我当年除了拉琴和剖死人,还在什么地方熏陶过艺术细菌。”

赵瑾卿不置可否,只是优雅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开衫,随着他走出了喧闹的啤酒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而走在她身侧的黑瞎子,则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用自己稍高的身形,为她挡去了大部分直射的阳光。

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赵瑾卿的眼睛,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并未点破。

他带她去的是阿尔特·皮纳科特克美术馆。一座外观古朴、气势恢宏的古老建筑。

踏入其中,喧嚣的市声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而静谧的氛围。

高耸的穹顶,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古老木材、颜料和岁月沉淀的特殊气息。

黑瞎子对这里显然熟门熟路,他甚至没有去看入口处的导览图,便径直带着赵瑾卿穿过几个展厅,走向他想要去的地方。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走在空旷高大的展厅里,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回响。

赵瑾卿跟在他身侧,目光却被四周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幅巨作所吸引。

鲁本斯笔下丰腴饱满、充满生命张力的人体;伦勃朗运用光影塑造出的深邃与神秘;丢勒严谨精密、一丝不苟的线条..........

这些与东方水墨写意截然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情感张力,让她这个看惯了宋元山水、金石篆刻的“老古董”,也不由得心生震撼,细细品味起来。

她在一幅鲁本斯的《劫夺留西帕斯的女儿》前驻足。

画面上充满了动感与暴力,肌肉贲张的男子,惊恐挣扎的女子,飞扬的马蹄与衣袂,强烈的色彩对比,无不冲击着她的感官。

“野蛮,”她看了片刻,轻声评价,语气却并非贬义,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但...........充满力量。与我们讲究含蓄、留白的审美,大相径庭。”

黑瞎子抱着臂站在她身边,墨镜后的目光也落在画作上,闻言笑了笑:

“是吧?这帮弗拉芒人,就喜欢这种浓墨重彩、一惊一乍的调调。不过..........”

他侧头看向赵瑾卿被画作光影映亮的侧脸,语气带着点调侃。

“比起你这个能冷静分析‘野蛮’力量的鉴宝行家,画里这两个被抢的姑娘,倒真有点像易碎的瓷娃娃了。”

赵瑾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他这个明显带着“秋后算账”意味的话茬,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厅。

黑瞎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嘻嘻地跟上。

然而,赵瑾卿在这充满西方艺术瑰宝的殿堂里,本身就如同一件移动的、活着的东方艺术品,吸引目光的能力丝毫不减。

她那份独特的、融合了古典风韵与冷静理性的气质,与周遭环境形成的反差愈发强烈。

在一个陈列着德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品的展厅,一位穿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似乎是美术馆的资深研究员或教授,在注意到赵瑾卿对一幅阿尔特多费尔风景画的专注凝视后,忍不住走了过来。

“Entschuldigung, meine Dame,”

(打扰了,女士)

老者语气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他用的英语,显然注意到了赵瑾卿的东方面孔。

“I couldn't help but notice your appreciation for Altdorfer's work. It's quite rare to see such discerning interest from visitors from the East.”

(我忍不住注意到您对阿尔特多费尔作品的欣赏。来自东方的访客有如此鉴赏力,实在罕见。)

赵瑾卿这次听懂了英语。

她转过身,面对老者,微微颔首,用清晰而略带口音、却十分得体的英语回应:

“His use of landscape to convey epic scale and mystical atmosphere is remarkable. It reminds me of certain traditions in Chinese Shan Shui painting, though the philosophy behind differs greatly.”

(他运用风景来传达史诗般规模和神秘氛围的手法非常出色。这让我想起中国山水画的某些传统,尽管背后的哲学思想大相径庭。)

老者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知音,立刻兴致勃勃地与赵瑾卿交谈起来,从阿尔特多费尔谈到多瑙河画派,又引申到中西方艺术中对自然的不同表现方式。

赵瑾卿虽然对西方艺术史了解不深,但她深厚的东方艺术底蕴和敏锐的观察力,使得她的发言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独特而深刻的见解。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着,老者不时发出赞赏的笑声。

黑瞎子抱着臂,靠在不远处一根罗马柱上,墨镜后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看着那相谈甚欢的两人,尤其是那德国老教授看着赵瑾卿时那毫不掩饰的、纯粹欣赏与惊喜的眼神,心里那股刚被啤酒压下去不久的酸意,又“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这老头,看着人模狗样,学问挺大,眼神怎么也跟啤酒馆里那搭讪的哥们儿似的,不太清白?

聊艺术就聊艺术,靠那么近做什么?

还有卿卿也是,平时跟他说话惜字如金,怎么跟个外国老头就能聊得这么热络?

还 Shan Shui painting?

他怎么不知道她英语进步的这么好?

他越看越觉得那老教授脸上的笑容有点“刺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刚好能打断那两人谈话的音量,用中文说道:

“阿瑾,差不多得了啊,人老先生一把年纪了,站着聊这么久,也不怕累着人家。”

赵瑾卿和那老教授同时转过头来看他。老教授虽然听不懂中文,但能感觉到黑瞎子语气里的那点不客气,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赵瑾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对老教授礼貌地笑了笑,用英语道:

“My companion is reminding me of the time. It was a great pleasure talking with you, Professor.”

(我的同伴在提醒我时间了。很高兴与您交谈,教授。)

老教授有些遗憾,但还是很有风度地递上了一张名片:

“The pleasure was mine. If you ever have any questions about German Renaissance art, please feel free to contact me.”

(这是我的荣幸。如果您以后对德国文艺复兴艺术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

赵瑾卿接过名片,再次道谢。

老者离开后,黑瞎子立刻踱步过来,语气酸溜溜的:

“行啊赵小姐,魅力无边啊,逛个美术馆都能收获资深粉丝一枚,连名片都要上了。怎么,打算以后常来德国跟人探讨艺术哲学?”

赵瑾卿将名片随手放进开衫口袋,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无波:

“齐先生,你是否忘了,那个英文培训班不是你给我报的吗?学有所成,与人交谈,有何不可?”

她顿了顿,故意学着他之前的腔调。

“还是说,你又在‘维护我们东方女性的形象’,怕我被个外国老先生骗了去?”

黑瞎子被她噎了一下,看着她那清冷面容下隐藏的一丝狡黠,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磨了磨后槽牙,哼道:“我这是怕你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谁知道那老头安的什么心?”

“教授是位纯粹的学者,”赵瑾卿一边说着,一边朝下一个展厅走去,“倒是齐先生你,似乎从下了飞机开始,就有些...........心浮气躁。”

“我心浮气躁?”

黑瞎子跟上她,压低声音。

“我那是保持警惕!这异国他乡的,人生地不熟,你又...........你又长得这么招摇,我不多看紧点,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拐跑了,那我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有点蛮不讲理,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赵瑾卿脚步不停,却轻轻抛出一句:

“原来在黑爷眼里,我赵瑾卿是那般容易被人拐跑的?你我生死一场?这点信任也没有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黑瞎子急忙辩解,觉得自己越描越黑,“我是说..........是那些老外没见识!对!没见识!”

看着他难得的手忙脚乱和语无伦次,赵瑾卿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短暂,却让黑瞎子瞬间怔住了。

他很少听到她这样笑,不带任何负担,纯粹因为愉悦而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美术馆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脸上,让她清艳的容颜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右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黑瞎子,”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意味,“我若真那般易碎,百年前,就不会跳进你怀里了。”

她说完,不再看他脸上错愕的表情,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轻盈,那藕荷色的旗袍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黑瞎子愣在原地,墨镜后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抹窈窕的东方韵味在这西方的艺术圣殿里,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愈发显得独特而耀眼,牢牢吸引着他的所有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的醋吃得实在有些............幼稚且毫无道理。

她不是瓷娃娃,她是赵瑾卿。

是那个能与他并肩站在古墓毒瘴中面不改色,能冷静分析局势谋划未来的赵瑾卿。

她的美,她的好,他自己深知,又何须在意那些无关人等的目光和言辞?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头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以及一种更深的、想要将她牢牢看住的占有欲——

不是出于不信任,而是源于珍视。

他大步追上她,不再纠结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搭讪,而是重新拾起他“导游”的角色,开始真正兴致勃勃地、用他那带着点痞气又夹杂着专业知识的独特方式,向她介绍起沿途的画作和雕塑,偶尔穿插一些他当年在德国求学时的趣事糗事。

“............就这个雕像,当年我们解剖学课上,还专门来量过比例,那老教授非说这肌肉线条不符合人体工学,差点跟美术馆的管理员吵起来................”

赵瑾卿听着他絮絮叨叨,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的笑意一直未曾散去。

她知道,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却又可靠无比的黑瞎子,又回来了。

而这趟德国之旅,似乎也因为这点意外的“醋意”风波,变得愈发鲜活而有趣起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时而分离,时而交叠,如同他们之间纠缠了百年的命运,在这异国的时空里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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